许清晨点头:“是建筑学。”
“建筑学也需要实地测量?”司平笑道,“我以为只需要学习设计,孤陋寡闻了哈。”
一直埋头吃饭的小岛放下调羹,“不是建筑学课程需要,是因为他还修了一门桥梁与隧道工程,这次参加实践是去勘测隧道。”
这么一解释,众人就明白了,丁四美连朝司平吐槽,“看看你家那个!一个专业还给我搞挂科,怪我给她选的专业难,你看人家南山学俩专业吱一声了么?”
小岛拾起一张纸巾,低头擦了擦嘴,“他很辛苦的。”
余舟附和,“的确很辛苦,上个月我给他打电话,听他声音不对,问他是不是生病了,结果他告诉我,已经咳了一个礼拜都快好了。我问他是不是着凉引起的,他说北京根本不冷,是因为忙一个竞赛,熬夜熬出来的......”
余舟话音刚落,小岛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怪不得那次挂完电话,孙婆婆跟她说感觉南山哪里怪怪的......
“我妈说他是为了竞赛的高额奖金,”司妍插话,“这孩子把自己逼太紧了,身体才是革命本钱啊。”
一桌长辈又开始忧心忡忡地担心起方南山的身体,只有小岛敏感地感觉到许清晨异样的目光悄悄探了过来。
就在小岛抬头的瞬间,许清晨倏然收回了目光。
“小岛,清晨,你们几个小的平时多多联系,互相照应一下,虽然间隔远,但现在手机方便,万一出什么事你们也好及时通知我们大人。”司平朝俩小的叮嘱道。
许清晨嗯了一声,“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许清晨听见小岛说,“他太忙了,几乎不怎么和我们联系。他的事,我是从外婆那儿听来的,问我还不如问外婆。”
*
晚宴结束时刻,余舟和颜暮云立于厅前送客,小岛没多停留,像一个正常的宾客拱手告辞。
临别前,她抱了一下云姨,又朝余舟开心地送上祝福:新婚快乐,我就不去闹洞房了哈,省得你们不好意思。
余舟捏了下她的鼻子。
可能太用力了,许清晨看见小岛掉头时,疼得眼角微微发红。
趁大人们作别空隙,许清晨默默跟随小岛走到角落,无声地伸出手把小岛揽进怀里。
小岛歪过头看看他,许清晨什么也没说,另一只手把她歪着的脑袋摁向肩膀。
小岛没反抗,她知道那处肩膀宽阔,结实而可靠,容得下她短暂的放纵。
“谢谢你。”或许是因为有了掩护,小岛终于不用掩饰,哼出了浓重的鼻音。
许清晨轻轻地拍了拍小岛,“把自己亲爹送进洞房不是件容易的事,余小岛,你做得够好了。”
那天夜里,许清晨躺在酒店贵妃椅上,翘着个二郎腿问向司妍:“妈,你有没有觉得小岛没以前爱笑了?”
司妍刚洗好澡,边擦脸边说,“你爹结婚你笑得出?”
许清晨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我不是这意思。”
“你觉得她不是因为这个不开心?”
许清晨一拍大腿,“妈你真聪明,我就这意思。”
司妍拍脸的手顿了一顿,没说话。
“妈,你偶尔也去文城看看她,她一个小姑娘孤身在外地,怪可怜的。”
“那我儿子呢?我儿子也一个人孤身在外地,可怜吗?”
“你儿子一个大男人可怜个屁!隔三岔五就被喊到云中楼蹭饭,连吃带拿,我们宿舍那帮兔崽子嘴巴给我喂叼了,连食堂都看不上眼。再说今晚你没见我和他们混得多熟吗?”
“所以就乐不思蜀了?”司妍从浴室走出,拎起许清晨耳朵,“我问你,马上毕业了,是不是准备在云州安家?”
许清晨嘿嘿一笑,“安家不至于,不过倒也没想走......哎我的耳朵!轻点!”
司妍松开手,坐到许清晨身边,正色道,“这次你爸让我来问问你,到底怎么打算?你说要留在云州,做什么?继续冲浪吗?”
这几年下来司妍心态平和了不少,虽然和儿子之间存在不少分歧,但母子之间从前那般针尖对麦芒的锋利却再没出现过,比如刚才这句问话,但凡语气提高三分,保准能激起许清晨一阵乱吠。
许清晨揉了揉耳朵,盘起一只腿,忽地问道,“妈,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家着火那次?”
司妍后脊倏地一寒,“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许清晨抚了抚司妍肩膀,安慰道,“你别慌,你记不记得当年是一个消防员叔叔把我救出火海的?咱们还送人家一面锦旗。”
司妍怔怔点头。
“我前段时间也收到一面。”许清晨得意起来,尾巴还没来得及翘,忽地感觉到司妍的目光死亡射线般朝他射来。
“怎么回事?!”司妍厉声大喝,消失好几年的本体彪悍地窜了出来。
许清晨赶紧挑重点:“简单来说就是我冲浪时救了一个孩子,我没受伤。”
司妍这才面色稍霁,语气缓和下来,“怎么救的?”
“那天天气本来挺不错,风和日丽的,浅水区很多大人小孩游泳,到傍晚时,突然起风变天了,浪变得特别大,大部分游泳的人都撤回了沙滩。但你知道这种天气正是冲浪的好时候,所以我们俱乐部几乎所有人都抱着板跑海里浪去了。我那天碰巧心情不好,一个人坐在沙滩上发呆,这时候我听见沙滩另一头传来一声女人尖叫,同时响起了许多大声呼救声,一群人像蜜蜂一样嗡在一团,顺着她们手指方向,我看见有个红色东西在浪里面翻滚,”许清晨十分形象地手工配图转了两圈,“是真的在滚,就像掉进滚筒洗衣机一样,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我一眼就发现那是个明显的离岸流,如果不熟悉那片水域,游过去救人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幸亏我有冲浪板,我一看那红点快沉下去了,赶紧抱起板冲进浪里,借着海浪的力量滑到那个孩子附近把他救了起来。孩子妈妈为了感谢我,特意送了面锦旗到我们学校。”
许清晨说完神气活现地朝司妍挑了挑眉头,想讨句夸,可是司妍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司妍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正在心里指着许清晨破口大骂,救人很容易是吧?前前后后废话一大篇,怎么滑到那孩子身边的,有没有被浪打进海里,救小孩时有没有呛水,有没有失力......这些危险状况你只字不提,你还知道你妈担心!你救人之前能不能想一想你妈!
然而这些话,司妍一句说不出口。
因为很多年以前,同样有一个赤诚男儿不顾生命地冲进火海冒死救出她的儿子。
她不能做一个自私的母亲。
“妈,收到锦旗那天我真的好开心,不是因为孩子妈妈感激,也不是因为学校领导夸奖,是因为那个小孩,我把他从海里捞出来的时候,他眼睛是闭着的,脸色发青,身体冰冷,好像死掉了一样,可是那天他来给我送锦旗,他朝我笑,那种感觉,就像......就像一朵花突然绽放,全世界都亮了起来。”许清晨抓住司妍的手,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
司妍抬起手,对待小孩一样,摸了摸许清晨的后脑勺。
“虽然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后怕,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这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妈,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吗?”
司妍笑着点点头。
“那你怎么不说话?怎么不夸夸我?”
司妍看向儿子,平静地问道,“那天浴场有救生员吗?”
许清晨顿了一下,“有的,但他们刚巧正在换班,后来两个救生员都赶来了。”
司妍欣慰地点了点头,“儿子,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可你的样子一点儿也不骄傲。”许清晨挺起胸脯,“骄傲是这样的。”
“我又不是大公鸡,”司妍一巴掌拍向儿子,打到许清晨身上时,却又化成老母鸡的翅膀,把小鸡崽子搂进怀里,“清晨,妈妈真的为你骄傲。”
小鸡崽子不信地哼了一声。
老母鸡呼出一口悠长气息,尽量让自己平声,“不过清晨,你要知道,妈妈还是担心你,妈妈不反对你救人,但前提你得保证自己的安全。”
“知道啦,”许清晨小鸡崽子做够了,从母鸡翅膀下钻出脑袋,“我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我想清楚啦,我要留在云州做一个救生员。”
司妍一愣,“救生员?”
“我长这么大,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有意义的事。”
司妍:......我倒要看看你帽子戴这么高,到底要作甚?
“做救生员。”司妍轻声念出这几个字,像是在仔细琢磨思考。
“对,边冲浪,边兼职做救生员。”许清晨提高嗓音。
司妍想了想,“做救生员能养活自己?”
许清晨顿了一顿,“我可以边兼职做救生员,边兼职做冲浪教练。”
“所以少爷准备做牛马,同时打两份工?”
“是的,两份。”许清晨表情认真严肃。
“那少爷还有时间忙主业——去浪?”
许清晨想了一想,正经地站起在司妍面前,“所以少爷这里还有一套备选方案:或许许市长和许夫人可以选择投资一家极具潜力的冲浪俱乐部,主理人兼金牌教练由助人为乐人间小天使粉丝七十万微博小网红职业浪人清晨第一浪——也就是本人担任,保证一年回本两年盈利三年带您利滚利......”
司妍实在忍不住,噗哧笑出声,“说了半天,这才是你的底牌,少爷您费心啦。”
许清晨一听,急急地拱进老母鸡怀里撒娇,“妈,行不行嘛?”
司妍没答应,抬手拍了一下许清晨脑袋,话锋一转,“那天为什么心情不好?”
许清晨身子一僵,顿时默了声,眼眸失去光泽,变得像午夜的海面一样寂寥。
司妍忍不住颤声道,“你就那么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