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书跟骨衣切磋了一个时辰,出了一身的汗。待重新沐浴完,又忽觉有些饿了,便叫素影去做了夜宵。待一大碗面条下肚,又撑着了。于是她跟骨衣两人去了后院消食,等终于回到屋内准备就寝,骨衣就收到消息,说是周子晾回到元安了。
“回来了?”
李砚书从榻上起身,发髻已经松开,一头乌发随意垂落肩头。
素影见状上前要替她挽发,被李砚书挥手制止,她看向骨衣,道:“他回周府了?”
骨衣道:“没有,他去了石府。”
“一回来连家都不回,就直奔石府。”李砚书下榻来到窗前,打开半扇窗,道,“他找到吴窈了?”
骨衣道:“不确定,但派去的人说确实看见周子晾带着一个身形娇小,身披斗篷的人进了石府。”
李砚书道:“不好查啊。一来,我们并不知道吴窈长什么模样,就算见着人也确认不了。二来,他们既已进了石府,这局便是石家先手。”
骨衣道:“明日便是长公主宴会的日子,周子晾赶在这个时候回来,应不是巧合。”
李砚书颇为意外地看着她,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骨衣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窘意。
“你说得对,周子晾赶在这个时候回来,绝对不是巧合。”李砚书抬手关上窗,来到桌案前坐下,“只是我想不通,石家为何要对付长公主,亦或者,石家要通过这个案子从长公主那里得到什么呢?”
骨衣摇头,她也不知道。
“早点解决也好。”李砚书想了想,“骨衣,路引那些准备好了吗?”
这个骨衣知道,立刻道:“都准备好了。渭阳那边已回信,一切都安排妥当,只等人过去。”
……
长公主府坐落在崇仁大街正中,占地面积比之左右两边的公主府要大很多。内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成片的青色琉璃瓦覆盖其中,形成一道道规律的琉云璃彩,从高处看去美轮美奂。
腊月二十这天,天还未亮,公主府左右两边的侧门就开始人进人出。
两个管事嬷嬷分别从左右两侧出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丫鬟,每个丫鬟手上都拎着一个托盘。她们分别往左右两边的街上走去,那里早早就有小厮布置好桌椅。
随着第一缕阳光从云层透出,元安各大坊市开始热闹起来。
挂着“李”字凤头灯的马车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李砚书放下车帘,不解道:“今日街上多了好些乞儿。”
素影轻声道:“许是因为长公主府办宴席的缘故。”
她这么一说,李砚书顿时反应过来,眼睛顿时一亮,道:“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先前阿行与我说长公主每年设宴都会宴请城内顶尖商行的人到府外吃酒。因着是私宴,御史也不好弹劾,便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不想今日就能亲眼瞧瞧了。”
李砚书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
说是私宴,但长公主是什么身份,那是先帝的嫡长公主,身份何其尊贵。士农工商,即使是私宴,也不该宴请那些充满铜臭味的商人。且长公主的宴会上多是各家大臣的内眷,更是不便。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些商人可是长公主的救命恩人,光是这一条,别说是言官弹劾,就是皇帝来了也不能驱赶他们,否则堂堂一国长公主不成了一个忘恩负义之人吗?
武明三年那场逆贼谋逆案,前驸马都尉霍寺带府上亲卫拼死挡住逆贼,掩护长公主逃走。不想那些逆贼竟还留有后手,竟一路追杀至灞河港。许是长公主命不该绝,那日在港口的还有几家前来收货的商户。因为这次货量大,一家吃不下,于是几家关系交好的商户准备携手吃下这批货。货多,带的人自然也多,搬货的力气也大,加上商户身边带的打手,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救下了绥阳长公主。
实际上商人逐利,对方若不是长公主,他们未必会出手救人。只是不论怎么说,他们也出手将人救下了。就冲一点,他们就拥有了远超同行的荣誉与红利。他们因着这份因缘,在元安的生意越做越大,短短两年时间,身家便翻了几十翻。十年间,元安商会会长,也基本都在这几家中轮流打转。
“元安商会,”李砚书又拨开车帘,顺着那些乞儿的身影看过去,道,“难怪这么有钱,真是应了那句权生钱,钱生钱,无穷尽。”
马车穿过胜业大街就到了崇仁大街,隔老远就有长公主府上的马奴过来牵马。李砚书扫了一眼,看来她来晚了。
素影拿出请帖,管事嬷嬷看完,立即行礼,随后恭敬引她们进府。
穿过蜿蜒的曲径回廊,还未见到人,一股混合着各种香的强烈香气便扑面而来。在一簇簇香气中,李砚书终于见到了那位雍容典雅,端坐于主位上的长公主殿下。
行礼时的匆匆一瞥,李砚书只觉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这几个词从古文中活了过来。
同时,长公主的目光也放在李砚书身上,少顷才道:“起来吧。”
“谢长公主殿下。”
李砚书起身时抬眸,发觉长公主与武信眉目间竟有五分相似,既似九天之上高贵的桂魄,又似玉阶金殿之上璀璨的琉璃。
分明是迥异的两种美感,却又完美地融于一体。
她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就能叫人平白生出一股惭意来。
李砚书全程规矩行礼,叫人挑不出一点儿错处。
如此,长公主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含笑道:“广明头回来本宫府上,可还习惯?”
李砚书道:“回殿下,习惯。”
长公主嘴角噙着笑,一抬手,身边的贴身嬷嬷立刻上前搀扶。长公主从主位上起身,来到李砚书身边,给她介绍人。
席上全是当朝重臣家眷,一圈下来,李砚书深刻认识到元安各世家的“团结”。
譬如坐于工部尚书夫人柳婉对面的严若,严家长房长女,兵部侍郎沈毅的夫人。她旁边那位是薛玉,薛家三房长女,刑部尚书付拙的夫人。而薛玉对面的则是严妗,严家二房长女,礼部尚书柳清的夫人。严妗旁边的则是柳漪,柳家长房次女,大理寺卿严正的夫人。柳漪对面是付莘,付家二房长女,吏部尚书薛谨的夫人。付莘身旁则是齐溶月,御史中丞石儒的夫人。
除了身体不适没能来赴宴的户部尚书夫人董甯外,元安权贵人家的家眷基本都到齐了。
董甯没来,来的是她的长女龚薮。此时坐在最后面一个位置上,看着年岁与李砚书相仿。只坐在那里,很少开口,面容含蓄又温柔地看着殿内众人说说笑笑,在这场宴会中,始终合格地扮演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长公主亲自替她介绍,这等殊荣,给足了李砚书面子。
介绍完,李砚书入座,素影从丫鬟手上接过水盆。
长公主看向李砚书,指着茶几上的点心,道:“尝尝看。”
李砚书净了手,拿起一块玉露团,咬下一口。玉露团入口细腻绵软,馥郁的奶香瞬间霸道地在口腔里扩散开,占据整个味蕾。
长公主见状,含笑问道:“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