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踩踏没有发生，余柏爬起来环顾四周，一息之间她已经从马戏团的明亮帐篷里被转移到了游乐园的大门口。

巨大的铁架拱形门像是生锈了一样斑驳，拱顶上红色的霓虹灯看起来年久失修，六个中文大字坏了两个，还有一个正在闪着，大概用不了多久也要熄灭。花体的英文已经全军覆没，余柏仰头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

塞……姆勒游乐园……

好奇怪的中文名，拗口之余还带着几分诡异，像是会出现在克苏鲁神话里某种邪神的名字。余柏目光移向下面的英文，Smile Amusement Park，塞姆勒，smile……

一只乌鸦适时地叫起来，给余柏的心理活动配上恰到好处的音效。

音译好歹也要找个发音标准的人来译吧，到底是哪国的口音能把smile读成塞姆勒？日本人？印度人？

空气中闪现的像素块越来越多，闪动越来越频繁，逐渐拼凑出一个人形。

原地刷新出来一个满脸兴奋的人，在看见余柏以后更加激动，直接伸手搭上余柏的肩膀：“卧槽这游戏真他x的牛x，你看了过场动画了吗？卧槽卧槽卧槽。”

余柏无语：你哪位我们很熟吗？

等一下，声音很耳熟，毫无边界感的行为也令人感觉熟悉。

“狂热粉丝？”

“你说的没错，我以后就是盖娅的脑残粉了，这技术力，这流畅度，这氛围，我吹爆！”狂热粉丝目光坚定。

“盖娅？”

“就是发行了这个游戏的游戏公司啊，科技独角兽，国内最牛x的新贵公司……”狂热粉丝还在滔滔不绝，夹杂一些对未来Oasis登顶世界经典游戏排行的畅想和由此而生的民族自豪感，虽然和他并没什么关系。

余柏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这真是梦，就不会有这么多连贯的细节，自己也很难有明确的思考过程。

所以这真的是游戏？

可既然大家都是玩家，那么为什么狂热粉丝对现实世界的记忆却那么清楚？

她试图思考，努力回想，脑中却仍旧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记忆和她之间像是有一层磨砂玻璃，或者是一层不透明的包膜，她向前奔跑想要去触摸中间的屏障却发现它们全都随着她的奔跑飞速后退，永远和她保持着一臂之遥。

忽然间她开始耳鸣，太阳穴一阵尖锐的疼，眼前金星乱晃。

狂热粉丝还在忆往昔，看见余柏一脸痛苦地捂住了头往下栽，慌乱之中拦腰捞住了余柏，才没让她头朝下插进地里。

“不是，你不爱听你直说啊，咋了你是对家的？黑粉儿？”

余柏闭着眼，虚弱地摆摆手。

狂热粉丝才注意到她身上还穿着高中校服：“不是哥们儿，不是，妹妹，你看我这太激动了没注意不好意思啊。不过你这是不是晕全息啊？”

“这是全息游戏？”余柏缓了过来，抬眼看狂热粉丝。

格子衬衫黑框眼镜，实在是一个不起眼到丢进人堆里迅速被淹没的普通角色。而且话语里提到了很多游戏之外的现实世界，大概率不会是NPC，不然这个盖娅公司里的文案也太自恋了。

看起来是个会随手做好事扶老太太过马路的善良普通人。

狂热粉丝还在左顾右盼，看到个玩家就凑过去问有没有水，聊起天来还怕人家不信指指坐在路边的余柏。

只可惜游戏里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像他这样的热心肠人士越发稀少。

“有没有可能这是在游戏里？”余柏吐槽。

狂热粉丝一捶头：“你看我这，傻了傻了。我看看啊，怎么从商店里换药和食物。”

说着在手环上点点，召出命令面板埋头开始找。

一边找，嘴也不闲着：“你是高三学生？怎么不好好学习跑来打游戏？现在不是晚自习时间吗？……咦怎么没商店？……等你上了大学有的是时间打游戏，而且你要是晕全息的话还是得赶紧下线，吐在全息舱里可不便宜……”

余柏默默把他头顶的“好心人”的标签撕掉换成了“居委会”，顺便把“昂贵的全息舱”词条默默记在脑子里。

“我……”余柏想反驳，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戏谑的男声打断：“她下不了。”

狂热粉丝本来就生气，刚才问了一圈人没人帮忙就算了，现在还给他泼冷水，越想越气，站起来就要和男人理论：“你谁啊？凭什么……”

又被男人打断，他施施然走过来，手指点了点狂热粉丝：“你也下不了。”

狂热粉丝气结：管天管地还管人下线关游戏？今天这个线他下定了。

他盯着男人恶狠狠抬起左手手腕唤出命令面板，愣在了当场。

他明明记得新手指引里有退出游戏的按钮，就在命令面板的左下角，点击后就会播放一段弹出U盘的动画，留下一个透着淡淡蓝光的USB接口。他当时都想好了测评文章里要夸一夸这个UI，让他想起了一部叫做流浪地球的电影，里面用U盘存储数字生命。现在云端传输早已经完全替代了这种古老的物理介质，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还有他这样的互联网收藏家才会认得出这是什么。

这样的默契让他会心一笑。

他已经开始幻想有读者在测评博下面回复：“就你小子拿着显微镜玩游戏是吧？”甚至这个帖子还有可能爆火，无数营销号转载，如果游戏制作组的人看到，没准儿还会大方赠予他一台全息游戏机。

从默默无闻为爱发电的业余测评博主一跃成为游戏主播，和盖亚公司一样迅速崛起成为游戏圈最炙手可热的新贵icon，属于他主播刘垚刘三土的时代即将到来。

可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玻璃一样光滑的面板，随着他手指轻颤泛着蓝色的涟漪。

“怎么可能？这是……bug吧……”刘垚结结巴巴自我安慰：“公测嘛，有bug很正常的，怎么没人报告这个bug，这么大的问题制作组不可能放任不管的，估计很快就……”

他边说边瞥着男人，男人脸上又浮现了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以为我们没有尝试过吗？”

余柏缓了过来，抓住了男人的话里有话：“你们？”

“我们是首批公测进入游戏的玩家……”男人对余柏倒是有问必答。

刘垚喃喃：“开玩笑的吧……不是，我也是首批公测玩家啊，而且打开邮件立刻就注册了……怎么我还在过场动画，你们都开始赛博囚禁play了？”

“想要验证这个问题很简单，”余柏略一思忖，为了防止男人根据刘垚的回答临时编造，目光点了点男人：“你是什么时间注册游戏的？”

“4月底。”

“你是？”

“我是今天……今天是11月21号……”刘垚还想挣扎：“如果他和我同一天注册然后随便说一个之前的日子那你也分辨不出来啊。”

“老玩家是没有新手教学的关卡的，所以我们出来的时间比你早。”男人叹了一口气，脸上表情只有两个字：蠢货，又看了看余柏，一脸的：你怎么会和这种祭天的玩家组队。

余柏翻了个白眼，她不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装得高深莫测的男人。她目前还不能确定自己的眩晕是偶然发作还是会经常出现，如果是前者她更愿意独自行动，但如果是后者，为了保险她必须找一个队友。

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前路十分危险。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都走进了游乐园的大门，现在只剩下了他们三人，余柏掂量了一下，即使要组队，跟清澈的笨蛋一起行动总比危险的装货强得多。

“你是？……你也是？”刘垚迷茫的目光在两人中间逡巡，心理防线逐渐被攻陷，相信了男人的说辞：“那你们为啥会和我进度一样啊？”

“女士优先，你不先问问你旁边那位吗？”男人打起了太极。

余柏眯了眯眼睛，来者不善，男人看似在跟刘垚搭讪，却一直兜着圈子套自己的话，她不想太早暴露自己失忆的情况，只能装高深道：“和你一样。”

男人笑得开心：“我是知道你会来，特意等你来着。”

“不早恋，”余柏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自己的校服：“恋也不找大叔哈，比较喜欢初中的小奶狗弟弟。”

男人还想说什么，左手的手环亮起，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他空洞地注视着前方，手指在空中敲打，眉毛渐渐皱了起来。

“中邪了？”刘垚悄声问余柏，心里盘算着如果他真是变成丧尸跳起来咬人，他能不能背起余柏跑路，毕竟是他捡到的未成年，他有义务保护祖国未来的花朵。

“不清楚。”余柏也跟着压低了声音：“但你刚才找商店的时候也是这样，对了你找到商店了没？”

“没。真是奇了怪了，啥都没有，啥也不能用。”刘垚抱怨。他一个自封的测评博主，从来就没见过这么敷衍的制作组。

也不对，说敷衍吧，全息舱也安排了，体感上和现实世界没多少区别。精细程度和技术力都算得上一骑绝尘，可各种配套功能的上手难度也是闻所未闻，甚至出现了这么严重的bug让玩家没办法下线都不及时解决。

简直……简直就像是想要把玩家困在游戏里一样。

这个猜想出现在他脑袋里时，他感觉到一股阴风吹过，无法控制自己打了个寒战。

男人的眼神恢复了清明，转身就要走进游乐园，还背着冲他们挥手，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真有趣，百闻不如一见，我叫乔书亚，我想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余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