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又怼了过来。

江与舒放下手，露出了一张生无可恋的脸。她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般对着镜头说：“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是蓄谋已久、联合起来‘报复’我平时催进度、盯流程对吧？赵老师！您管管他们！这直播没法做了！”

她话音刚落，赵钦亦清冷平静的声音就从画外清晰地传了进来，透过麦克风，回荡在直播间：

“与舒，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的那些‘事迹’，剧组有目共睹。”

【赵姐补刀！】

【官方认证！】

【江江：终究是错付了。】

【这是什么欢乐大家庭！爱了爱了！】

直播就在这样一片欢脱的“吐槽大会”氛围中走向尾声，观看人数峰值突破了八百万。下播时，热搜榜上，#陆岩白薇直播#旁边，赫然挂着#江与舒江机行事cp#和#大漠关书剧组欢乐多#，后面还跟着一个“新”字标签的#陆岩说江与舒和手机是CP#。

关掉镜头，直播间里的笑声还没停。工作人员一边收拾设备一边还在笑谈刚才的精彩瞬间。

江与舒磨磨蹭蹭地蹭到陆岩旁边，幽怨地看着他：“岩哥……你害我。我‘手机cp’这名字怕是摘不掉了。”

陆岩眼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只是陈述事实。而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主持人说话的白薇，“这样焦点分散，大家轻松，对剧组也好。”

江与舒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是啊，一场原本可能充满暧昧试探和CP捆绑压力的直播，被陆岩用一个出其不意的“冷幽默”彻底带歪，变成了全员欢乐的剧组日常展示。

这波操作……看似随意，实则高明。江与舒看向陆岩，眼神里多了点佩服：“岩哥，没想到你还有这战略眼光。”

陆岩微微挑眉，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不然呢？

“不过，”白薇也凑了过来，亲昵地搂住江与舒的肩膀，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我们的小江总，现在可是全网最受欢迎的’cp’了。’江机行事cp，嗯，听起来还挺带感？要不要考虑出道？”

江与舒捂脸，从指缝里看她：“薇姐，……”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白薇揉揉她的头发，“走，收工了，姐请你喝奶茶——反正赵老师说了，你接下来要吃草，趁现在还有机会。”

直播的欢乐余波持续了几天，但该来的工作一样不会少。

第二天，江与舒就被赵钦亦叫到了帐篷里。赵钦亦递给她一个U盘和一份纸质报告。

“直播的数据分析，以及CP热度对后续招商和宣传的影响评估初稿。”赵钦亦言简意赅，“你看一下，补充你的观点，明天下午给我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要数据支撑，也要有前瞻性的建议。”

江与舒接过U盘和那摞厚厚的报告，只觉得手心一沉。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表格、折线图、柱状图、晦涩的专业术语和百分比……

她眼前一黑。

“赵老师……这……实话和你说，我真的很讨厌数字啊！”她试图挣扎。

“与舒，”赵钦亦看着她，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是出品人，不能只满足于制造热闹和话题。热度如何转化为实际的关注度、好评度、乃至商业价值，这是你必须开始学习的课题。这些数据，就是最好的教材。”

江与舒蔫了：“……是。”

抱着一堆天书回到自己帐篷，江与舒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了十分钟，然后果断抓起了手机。

【陆工！陆工陆工陆工！紧急求救！SOS！】

【嗯】

【我需要写一份超~~~复杂的数据分析报告！关于CP热度和市场反应的！全是图表和看不懂的词！明天下午要交！】

【发来。】

【陆工你是我救命恩人！等我回北京请你吃十顿火锅！】

一小时后，陆柏庭的回复来了。一个整理得异常清晰的文件夹，里面数据翔实，图表专业，逻辑严密，结论清晰——符合赵钦亦的一切要求。

。

她瞪着屏幕上那些“相关性系数”、“回归分析”、“舆情情感倾向分布”、“热度衰减模型”……感觉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在看外星文。

不行，不能照搬。赵钦亦那么精，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她的手笔。

江与舒咬着笔杆，眼珠转了转，突然有了主意。

她先把陆柏庭报告里最核心的结论和数据挑出来，然后开始进行“江氏独家翻译”。

把“正面舆情占比提升显著”改成“大家看了直播都说好，夸我们剧组的评论多了好多！”；

把“CP互动带动角色话题度上升”改成“观众因为喜欢看薇姐岩哥互动，所以更关心沈漠和凌西后面怎么样了！”；

把“衍生话题有效分流单一CP关注压力，延长整体热度周期”改成“因为岩哥开玩笑说我和手机是CP，好多人也开始讨论这个，反而让大家不那么只盯着薇姐岩哥了，讨论的时间也更长了！”。

最后，她盯着那个最重要的结论——“自然、生活化的互动模式比程式化发糖更具观众缘和持久吸引力”，琢磨了半天，郑重地在自己的报告最后一页写下：

【江与舒的结论】

【真情实感比工业糖精值钱一百万倍！

【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比如岩哥吐槽我时那难得的笑），抵得上十句剧本写好的肉麻情话！

【观众不傻，是真心还是演戏，他们看得出来。所以咱们以后宣传，多搞点像直播这样的、让大家看见我们真怎么相处的内容，比硬炒CP强多了！

【建议：以后可以多拍点剧组日常vlog，让大家看看我们是怎么一边互怼一边把戏拍好的！】

第二天下午，她忐忑地把这份“图文并茂”的报告交给了赵钦亦。

赵钦亦接过，翻开。前面几页，江与舒老老实实地贴了一些陆柏庭报告里的核心图表（附上了她自己理解的标注）。赵钦亦看得很快，偶尔点头。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加大加粗的“江与舒的结论”，以及下面那几条充满感叹号和口语化表达的观点……

赵钦亦的动作顿住了。

她盯着那页纸，看了足足有一分钟。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风吹过沙地的声音。

然后赵钦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接着，赵钦亦抬起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似乎轻咳了一声。

但她抬起眼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结论写得……”赵钦亦斟酌了一下用词，“很有个人风格。”

江与舒：“……”这算是夸还是骂？

赵钦亦合上报告，看向她：“下次剧组投资方季度复盘会，你代表剧组，做十五分钟的口头汇报。主题就是，”她点了点那份报告，“‘如何用真情实感替代工业糖精，实现热度与口碑双赢’。”

江与舒：“…………”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一次，搬起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自己的脚上。

而且这块石头，名叫“陆柏庭出品的数据报告”以及“自己那过于生动的总结”。

看着江与舒瞬间垮下去的小脸，赵钦亦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补了一句：

“记得准备PPT。要图文并茂。”

江与舒：“……是。” 声音有气无力。

走出帐篷，沙漠炽热的阳光扑面而来。江与舒眯起眼，想起昨晚直播时陆岩那个突如其来的“冷笑话”，想起白薇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想起弹幕里那些“哈哈哈”和“好可爱”，又想起自己报告上那个丑丑的笑脸……

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债主就债主吧。

至少，大家是真的开心。

而且，她的CP，好像经过这次直播，那种似有若无的暧昧氛围，被巧妙地罩上了一层“兄弟情深”、“剧组一家亲”的欢乐保护色，反而更安全，也更……耐人寻味了？

想到这儿，江与舒又嘿嘿傻笑起来。

反正，天塌下来，先磕了这口糖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