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公孙策不时就看一眼梁文平。那人表情空空地,像失了魂魄似的,公孙策总算明白了他眉宇间那深重的固执神色从何而来了。
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
不用梁文平要求,公孙策也知道,下面要查的就是王嫣中毒身亡的原因。王家现在已经不剩什么人了,王家大公子入狱,二公子被害,想要查清事实的真相,只能从牢中的王延明处着手,才能知道王嫣为什么会中毒。
如果不是心有鬼祟,王家为什么对外所称的是病故?
“不瞒公孙大人,王家小姐其实是服毒自尽。”
徐知州端坐着,依旧面色苍白,他说完这句话,便把手握成空拳,贴在唇上低低地咳起来。
公孙策等人回到县衙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在堂中等候的徐墨徐知州。他朝公孙策行了礼,还没等公孙策问他的来由,就说了这么一句。
公孙策虽然知道各地官员都有自己的消息网,但还是为徐墨这么快就知道他留下的缘由感到警惕。
许久无话的梁文平听到这里,猛地瞪住徐墨,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胡说八道。”
徐墨还没说什么,他手下的小吏便厉声道:“放肆!大人说话岂容你不敬!”
梁文平冷冷哼了一声,语带讽刺,“好大的官威。”
那小吏没想梁文平还敢针锋相对,愈加气愤,“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跟大人……”
徐墨抬手制止那小吏,又咳了一声,才看着梁文平,慢慢道:“你就是王家小姐的夫婿吧。”
梁文平不言不语。
徐墨自然也不是真问,他接着道:“王家小姐服毒自尽一事,我和老知县也是听王家两位公子说的……”
“胡扯,嫣儿怎么会服毒自尽?”梁文平打断他,急声怒道:“嫣儿性情随和,从未与人结怨,她与我刚成亲半载,为什么自尽?怎么可能自尽?”
徐墨也不与他争辩,只等他说完,继续慢吞吞道:“这一点我倒不清楚,只是听说王家小姐自尽之前曾留下一封遗书……”
梁文平瞪大眼睛,“遗书?”
他语带质疑,“哪里的遗书?我从未见过。”
徐墨谅解地看着他,温声道:“遗书在王家两位公子手上,似乎是内容里有什么为难处不便透露,所以才没有告诉你。如果不信,你可以去问问王家大公子。”
遗书?梁文平当然不信。
公孙策一行人陪同梁文平去县衙牢房。
县衙牢房与大堂不远,徐墨和老知县在前头带路,公孙策等人紧随其后。展昭瞅了个空蹭到了公孙策身边,小声道:“公孙大哥,这徐知州也太神了吧。他怎么知道我们查的是王家小姐的案子啊?”
公孙策正要说话,傻大包突然挤了过来,“神仙?哪里有神仙?”
展昭愕然,摇头,“没有……神仙。”
傻大包黏过来,“那你带我去找神仙好不好?”
“啊?”展昭苦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要到哪给包大哥找个神仙啊
见展昭被傻大包缠住,公孙策便不再多言。
牢房很快就到了。
公孙策很怕进牢房,因为这一点,他曾不止一次被包拯取笑天生是个贵公子。但其实公孙策最不喜欢的,是牢房那种阴暗潮湿的环境。
每次进去审问犯人,他只待片刻就会觉得很冷,而包拯一见他脸色不适,便会脱下自己的外衣让他穿上。
公孙策打了个冷颤,看了看只躲在展昭背后东瞧西望的傻大包。
现在却不会了。
他想,心里的那种情绪,大概就是失落吧。
牢头本来是懒洋洋坐在一边的,却见牢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大人,便连忙站起身行礼。
“大人?”
老知县吩咐他打开王延明所在牢房的锁,展昭带着傻大包脱不开身,便和几个衙役守在门外,公孙策,徐墨,梁文平,老知县一起进去。
这牢房只在一面开了间小窗,阳光毫无遮掩的在地上留下一处亮白,许是怕冷,王延明就坐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当日略显富态斯文儒雅的中年男子,不过三两日,已略有狼狈。
他见梁文平进来,竟对这亲手把他送进牢狱的人笑了笑,“文平,你来了。”很是宽慰的样子,像只是家人来探望他一样。
梁文平面无表情,冷冷道:“嫣儿的遗书在哪?”
他发誓,如果王延明露出一丝不解,他会立刻转身离开。
王延明却早知他会问这问题一样,目光一瞬间变得悲伤起来,“嫣儿……嫣儿太傻了……”
梁文平厌恶地皱眉,“少假惺惺,我问你嫣儿的遗书在哪,你听不懂吗?”
“嫣儿的遗书……”王延明重复着他的疑问,本是伤悲的语气蓦然一凉,“文平,我不能给你。”
梁文平骤然激动,猛地上前,一把便揪住王延明脖子处的衣领,恨声道:“你再说一遍。”
王延明对上他憎恨的目光,平静重复:“我不能给你。”
梁文平怒火冲了上来,像是一拳打过去,却撞上软软的棉花一样,无法施力。他呼吸急促,情绪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咬牙低声道:“为什么不能,和貔貅玉符有关?”
王延明目光变得复杂,“嫣儿已经告诉你了?”
梁文平一怔,“什么?”
他本是试着诈他一诈,却真的猜对了。
王延明也瞬间意识到这一点,他低声道:“文平,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别再纠缠这件事了,再纠缠下去,对你只有害无益。”
梁文平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眼神一空,轻声道:“是你们把她逼死的?”
王延明沉默。
梁文平一字一句,带着那么深那么重的恨意。
“是你们,把她逼死的。”
见他情绪不稳,王延明趁机挣开他,向后退了几步。可是梁文平紧接着逼了上去,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他的理智已荡然无存。老知县有些紧张,频频看向徐墨,只要他示意,他会马上让衙役进来阻止。
可是徐墨不闻不问,只偶尔低低地咳一声。
王延明看着眼睛里已泛起杀意的梁文平,突然笑了起来,道:“文平,你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梁文平一步步走近他,走到他面前,像是对待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一样宽容,愿意听最后那几句废话,但吐出的字句像落地的冰渣,“你说。”王延明于是凑到他耳边,神色诡秘的说了些话。
隔得太远,声音也太轻,公孙等人什么也没听到。
徐墨不咳了,但也还是听不清。
只听到梁文平的一句,“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王延明像是使尽了气力,瘫坐在地上,他仰着头,微微笑了一下,温声道:“因为嫣儿在遗书里最后一个心愿就是,护你平安。”
梁文平最终没有做什么。
公孙策不知道梁文平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
他只判断出,那个王延明告诉他的秘密,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梁文平不得不找回理智。
出了牢房,梁文平走得极缓极慢,他走着走着,最后停了下来。他倚靠着一处廊柱,滑了下去,坐在地上,似乎非得如此才能平复他激烈的情绪。过了许久,他抬起手,遮了遮太过刺目的阳光,脑子里只剩下王延明那诡秘的话语。他几乎不寒而栗。
“文平,我没有杀他。”
“他还活着。”
“就藏在你们中间。”
“你要小心。”
“他会对你不利。”
他知道王延明口中的那个“他”是谁,但他没捕捉到王延明一闪而过的目光到底看向了哪里。
他想,这件事,他必须尽快告诉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