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讨厌的雷。
令她恐惧的雷。
从她还是人类的孩时,就一直伴随着她到生命结束。
就算蹉跎了数千年,也一直在她的耳边响彻不断。
犹如惩戒与天罚的诅咒。
一直在欺负她。
但如今,在足以毁灭一切的天雷下,世界突然就变得很安静。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立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
心中有着淡淡的、缭绕的欢喜,对于自己再一次毁灭于天雷之中,她无怨也无悔。
这一次,并非源于求而不得的爱,也不是为了奢求谁能够为她回头。
仅仅是为了寻求灵魂的安宁。
她听到来自灵魂的声音在对自己说,平息吧。
平息吧,雷鸣。
平息吧,愤怒。
平息吧,灵魂……
平息吧……
……明日朝。
这一刻,她突然听到有声音这么唤着她的名字。
恍惚间,好像有冰凉的掌心从身后伸来,轻轻抚上了她的眼,为她隔绝了刺目而可怕的雷光。
她听到了熟悉的心跳。
那样的掌心很快就撤去了。
撤去时,她嗅到了熟悉的、冷冽而优雅的花香。
像绯樱,像红梅,像介于春冬之间的白雪。
受此牵引,她终于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那一瞬,有银白的发梢从眼帘中掠过。
细密的眼睫掀起,只此一瞬,她便缓缓瞪大了眼。
她看见眼帘中,不知何时迤逦而来的巨大白蛇自下而上向着天雷落下的高天发出了凄厉的嘶鸣。
那道与天争高的神躯像天上绽开的、遮天蔽日的翅膀,将她牢牢地遮蔽在下,为她挡下了惩戒的天雷。
冰冷狂暴的天雷从上自下贯穿了巨蛇的头颅,在毁灭性的力量中显现出原形的神明在尘世间因不可名状的痛苦而仰天嘶吼。
她在那样震耳欲聋的天罚中失去了声音。
“八岐大蛇……”
她的瞳孔颤动,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变得空白起来。
“你在做什么……”
然而,为她承下天罚的神明无法回答她。
“为什么……”
她只能怔忡而茫然地看着那一幕。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伴随着这样的话,在天地间挣扎的影子就像薄脆的浮冰一样,已经呈现出龟裂之象。
刀刻斧凿一般的裂痕沿着细密的蛇鳞张牙舞爪地遍布那副雪白圣洁的神躯,冷金的光芒势不可挡地撕裂、摧毁、碾过炸开的蛇腹。
她看见将她遮蔽在下的影子如同火山熔岩流经的、干涸脆裂的大地,在黑夜中透出层层凿来的雷光,即将迎来崩毁塌灭的命运。
她曾听那位预言之神说过,天雷之力来自创世之初世间运转的规则,更是来自天地加持的因果,它所具有的力量饶是神明都逃不过灰飞烟灭的下场,自古以来,已有无数神祗在此天威下殒落。
她突然就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仅仅片刻,那副神明所化的巨蛇就在天雷的轰鸣中嘶鸣着,开始幽幽坠落。
天很高很高。
地很低很低。
曾经身为人类,地上的她觉得一辈子都无法企及天。
此刻,从天上开始向地上坠落的神躯仿佛失去了原来的重量,变得像羽毛那么轻盈,在辽阔的天地间下落得那么慢。
也许那并不是错觉。
来得太快的是一道又一道不断劈下的天雷,在那之中,雪白圣洁的巨蛇已经支离破碎,在掀起的尘雾里渐渐化作飘零的灰烬。
冷金锋利的雷光穿透祂逐渐崩毁的神躯,凿下来,试图企及她。
只一刹那,泄下的一丝天雷就劈毁了她身上裹携的红绸。
从六道之门深处流泄而出的力量被扯断,仿佛被神火焚烬一般,只能化作不甘的、乱舞的金芒,开始在天地间焉焉消散。
那是连所谓的「命运」都能劈断的天雷。
就此,她失去束缚的灵魂开始下坠。
下坠。
不断地下坠。
高天之上的光芒更盛,势必要她支付违逆誓言的代价,来自天地因果法则的力量像被金焰缠身的利箭,万矢齐发,朝不断坠落的她袭来。
然而,那些尚不能企及她,她下落的速度那么快——在她的眼前,那片被神明的残躯遮蔽的天空像一片碎裂的金箔,不断地扩大,却离她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她本能地伸出手,恍然间看见随她一起向大地坠落的巨蛇在燃成灰烬纷纷扬扬飘散殆尽前,化出了八岐大蛇的身影。
不管是那身庄严神圣的御衣白袍,还是如雪般冷洁的白发都已斑斑染血,那真不像他。
但是,那样的神明还是朝下坠的她伸出手,好似想要拉住她。
那一刻,她倏然想起了当初在狭间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朝黑暗中坠下深渊的她伸出了手。
就像一根垂下地狱来的、雪白的蜘蛛丝。
属于神明的慈悲。
对此,她忍不住悲哀地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那样的喃语在此刻的天罚面前,仿佛也是对她的一种变相的惩戒。
震天撼地的雷霆响彻尘世。
在庞大而扑天盖地的喧嚣与金光中,此间的所有嘈杂与光景反倒好像都在尽数远去。
她听不到别的声音,也看不到别的身影,更想不起别的名字。
眼前,只有八岐大蛇在偌大的冷风中朝她轻飘飘坠来的色彩。
在对方即将企及她的那一刹那,她下意识蜷起手来,在胸口前交握成祈祷忏悔的姿势,以祈求神明最后的垂怜:“八岐大蛇……”
名讳的主人离她近了。
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他苍白的面容仿佛冬日冻结的冰河,剔透,薄脆,可以让她窥到内部流动的绿色火焰,透着一种将死的、最后的艳泽。
但他仿佛不甚在意,只是轻轻垂下眼睛,终于,雪白的袖袍犹如巨大的飞鸟翅膀,将她自上而下地笼罩,像是要将什么东西藏起来一样。
这一次,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手。
她在笼罩下来的黑暗中再也窥不见那些可怕且遮天蔽日朝她追赶而来的天雷了。
她感觉到他冰冷的嘴角轻轻落在自己的唇畔上。
「八岐大蛇……」
过去的声音在记忆里回荡。
漆黑的发丝从鬓边挽起的长发间垂落,她的五指轻轻沿着柔软繁贵的神袍往上抚。
在千年前那座人类所建造的城邦里,满城的樱瓣纷纷扰扰,隔绝了夜色的藤紫纱幔在晚风中飘晃。
微微阖下的眼皮安静地掀起,纤细的瞳孔被掩在低垂的睫羽下,他轻轻抱紧了她。
她拢着纤细的肩膀,闭上眼睛倚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宽大的羽衣总是宛若大鸟的翅膀,拢下来的时候总能将她整个人拖拽进熟悉的黑暗中。
「八岐大蛇。」
「嗯?」
「八岐大蛇。」
「嗯。」
那些没有意义的呼唤在记忆里接连响起。
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唤他的名字。
但是,她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一次都不行。
不然的话,就算道歉,就算后悔,就算忏祷,也无法挽回。
「当年高天审判,你在最后向我挥剑让我去死时,到底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呢?」
「……」
……当时,他没有给予她答案,只是用轻轻一个吻封缄了她的声音。
但如今,在这场盛大的、毁灭性的天雷下,看着为她挡下天雷的神明,她却无法再逃避。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呢?八岐大蛇……”
……对雷最初的厌恶与恐惧来自她的猫被活生生打死的那个雨夜。
那场大雨一直在她的记忆里回响,冲刷着她的灵魂,那一夜苍冷而无情的雷光也始终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那一夜,它明明已经逃出下人挥打的棍棒了。
狂风骤雨和电闪雷鸣也挡住了下人们追打的脚步,至少那一刻,她是感谢雷电的,而它那么灵活,跑得那么快,一下子就从屋里蹿到了院中,跳上了院墙。
它明明已经逃出去了。
只差一步,只要跳出墙外。
只要跳出去。
她甚至为此而欢喜得落泪。
它明明可以逃出去的。
它明明可以活下去的……
……但是,为什么最后还是被活生生打死了呢?
为什么它最后会迎来那样的命运?
……啊。
想起来了……
遥远的记忆深处,原本跑远的小猫在某一刻突然停下了。
她欢欣而安心的笑容就此定格在那个雨夜。
远方的雷电划破天空,磅礴的大雨仿佛静止。
停下的小猫在雨夜里回过头,碧绿的眼睛被可怕的雷电染成耀眼的金。
它突然义无反顾地跑回来,淋着大雨,两三下穿过院落,冲上去撕咬抓挠那些将她按倒在地的下人。
够了!
她在记忆里发出惊恐的哭嚎。
你在做什么?!
快逃!!
快逃啊!!
她目眦尽裂,不断地哭嚎,在那个雨夜中发出了与现在重叠的声音——
——「为什么要回头——?!」
“为什么要回头呢?八岐大蛇……”
她在不断往上坠的狂风中发出哀怜的悲泣。
“你们明明本来都可以逃脱那样的命运的……”
不管是他,还是她的猫……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她听到过去的自己好像仍在那个雨夜的雷声中哭吼。
那个小小的孩子说,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不要回来救我!!
就算一个人也没关系!!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无所谓!!
只要你能逃出去!!
只要你能活下去!!
求求你!
不要回头!!
「不要为我回头——!!」
这一瞬,明日朝仿佛才发现,原来,那些绵长的、赤|裸的愤恨与渴望一直在遥远的时空中回荡,从未平息过。
但是,她听到八岐大蛇的声音在轻飘飘地说:“不知道……”
“只是本能地这样做了……”
“就像当时我带你从黄泉之国回去的路上,忍不住为即将消散的你回头一样……”
也许在这一刻,他已经没有力气维持往日的作态,所以他的声音那么轻,没有笑容,甚至没有疲惫,而是一种近乎静谧的无悲无喜,也不可思议的坦诚。
对此,她先是颤抖,随即缓缓闭上了颤动的眼睫。
再睁开时,她流着泪望进了他的眼睛里。
不知道下一秒是否就会被天雷毁灭,不知道通往黄泉之国的道路是否在再次睁开眼时就会在眼前展现。
但奇怪的是,在听到他的回答后,她竟然在这个几乎没有重量与力度的拥抱中感觉到了一种异样而奇妙的安心与欢喜。
这一瞬间仿佛因此变得很漫长,漫长到她觉得自己在天雷下做了个美梦。
都说忘记一个人却先忘掉的是对方的缺点,她在漫长的时光中,早已忘却了很多人的脸,但是,她非旦没有忘记八岐大蛇的缺点,相反,他的模样还在记忆深处越来越清晰了。
这一刻,在即将湮灭之际,她忍不住笑道:“未来的你曾说过我从没爱过他……他说我不爱他……他也说我不懂爱……所以,他抛弃我了……我曾经以为他也因此而抛弃我了……后来,我才明白他当时为何那样说……”
她松开交握的手,轻轻抚上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眼前的八岐大蛇不是她一开始所爱的那一位了——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呢?
为什么当时没有意识到?
没有意识到眼前的神已经不是那个爱着她的神明了。
明日朝说:“对你来说,我们的初遇是在虚无之海,那时的你还那么年幼,就像初生的幼蛇……但对我来说,我们的初遇始终是在那个梦中……”
“……那个梦中?”
他的声音有些迟疑。
“你忘了吗?”她的笑容很柔软。
迎着天上狂暴的天雷,她的眼睛被映得金亮,仿佛映出了记忆中的某个相似的黑夜:“当时在那座岛上,你来到梦中找到了我,我当时透过梦中垂落的瀑布,看见了你……”
“……嗯。”
即将湮灭的神明从喉咙里发出没有情绪的声音:“你当时让我带你去高天原找须佐之男……”
她却轻轻摇了摇头,不再谈论须佐之男,而是说:“当时我透过垂落的瀑布看你,为什么我当时没有发现呢?没有发现你已经不是我原本熟悉的那位神明……”
纷纷扰扰往上飘的长发拂过了他们彼此的脸。
在黑夜中,透过明明灭灭的罅隙,她的目光仿佛隔着一层雾。
她在最后笑道:“也许是因为当时透过水帘看着你时,你的神情在水波后晃荡,看上去那么朦胧,那么悲悯,也那么温柔,好像真的已经等待我很久很久一样,没有来由的,击中了我的心……”
伴随着这样的话,她仰头,倾身,在狂乱的飓风中,像是要亲吻他一样,神情变得那么寡淡而虔诚:“如此想来,我在那一刻竟是爱上了那样的你……我也是在那一刻,才真正爱上他的……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一点……”
他微微瞪大眼。
一种不知所措的、空白的震荡仿佛骤然化作箭矢击中了他,在他最后的面容上缓缓渗出了一丝惨淡的血色。
他忍不住驳斥她:“……但你最终还是奔着须佐之男而去……”
“不像在虚无之海初见那样,会回头,义无反顾地选择我……我承认,那一瞬,我确确实实是想毁灭你和须佐之男的……你为他回了头,离开了我……”
“是啊……”
明日朝坦诚地说。
“当时为什么会回头呢……”
她依旧在笑,某种温热又朦胧的东西从她的眼中脱离,在飓风中化作雾气往上飘,掠过了他的脸颊。
她在这一刻选择紧紧抱住了他,就像当初那个雷霆满天的春夜里,她在高天原漫天神明的注视下,张开了双手,背叛了天照大神,抱住了那道在雷暴枪鸣之下剧烈挣扎的巨蛇。
如今,她的声音如同那时一样,在哀怜地哭泣:“明明当时因为你,已经下定决心不再为须佐之男回头了……「如果见他会让你遭受如此的痛苦,那我不见他了」……我当时明明已经这样说了,我明明愿意为了你,下定决心永世都不再见他了……但是,为什么我最后还是抛下你,为他回头了呢?为什么我会堕化为妖鬼?为什么我最后会变成那么丑陋的样子……”
她这样的声音一字一句都被无形的飓风吹散。
她的长发和眼泪都在纷纷扬扬地往上飘,她看见自己的灵魂不可抑制地往地下坠,而他溃散的身形却往天上飘,天地间仿佛各有一道力量拉扯着他们,要让他们回归原有的地方。
但是,他身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却在不可受控地往下滴落,砸在了她的脸颊上。
起初,她以为是雨水。
但仔细一看,是属于八岐大蛇身上的神血在往下坠。
他伤得太重了,已经无力恢复自己的伤口。
但这一刻,凝视着她被他的血沾染的灵魂,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错误一样,骤然放开了对她的拥抱。
都说神明的力量超然不可企越。
她见过雷霆风暴之神的神血能驱除万千邪秽,也见过邪神的一吐一息就能让人间沦为无尽炼狱。
诞生自虚无之海的神祇,无心无情,无数罪恶与欲望从他的身上流淌而过,蛊惑与玩弄是他的本性,他所掀起教唆的罪恶如瘟疫般传染蔓延。
邪神的一丝瘴气就能使人疯狂,邪神的一滴血就能带来数不尽的污秽与邪祟,她已经见过万物在他的力量中如烛火般被吹灭了生命与心智,她也见过再坚韧的生命都会在他的力量中沦为只会听从欲望自取灭亡的怪物,来自源氏的巫女神乐仅仅吸收了一点瘴气就丧失了理智,而纵然是高天原的雷霆风暴之神在吸收了瘴气后也无法阻挡它的侵蚀与浸染,变得那么可怕。
也许,在当年他带她去高天原下那场众神见证的狂风暴雨中,当他被须佐之男的雷暴伏诛时的神血溅上了她的灵魂,蛊惑她失去理智,放大了她的欲望与疯狂,让她最终毁灭于自己自私又贪婪的爱中。
也许,在作为人类的她和作为神的他之间,当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爱之时,他本身就已经是天生的、邪恶的罪神,而她也已经是罪人。
地上的人类和天上高高在上的神明,本就不应该相爱。
从一开始,她和他就是错误的。
但是,即便如此,明日朝依旧在最后发出这样的声音:“……若是我当时没有为须佐之男回头,还会变成如今这样吗?”
回答她的,是八岐大蛇近乎空白的喃语:“……所以,那个时候,我不该带你去高天原找须佐之男的,对吗……”
她只是不断地流泪。
但他已经在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狂乱的风掠过了他们彼此残破而溃散的灵魂。
她在最后残忍而悲哀地笑了起来:“知道吗?八岐大蛇,自我复生后,我所想的只有杀死你。”
“不管是在狭间,在那座城里,还是现在不惜违背誓言踏进平安京里……但是,明明知道是陷阱,你为什么还是一定要来呢?”
说这话时,她的表情哀婉,但是声音却像耍性子一样充满了某种近乎恶意的任性与埋怨。
而他没有回答,只有轻轻凑近她,像若即若离的雾,再次选择将她抱进了怀里。
像是要再亲吻她一样,银白的发丝掠过了他变得虚渺的脸庞,他的眼睛闪烁着焚烧的野火,仿佛要在最后急切地追寻着什么。
他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响:“其实,你当时紧紧抱着我……就算爱着须佐之男,你还是因为我的受伤而紧紧抱着我,甚至说愿意为了我,不再见他……那一瞬,从你身上感受到的东西,原来就称之为「爱」啊……我竟然因其而有一瞬的动摇……那一瞬,我是想带你离去的……”
她微微愣忡,缓缓瞪大眼,有些不可思议,听到他开始不断地唤她的名字。
【明日朝……】
【明日朝……】
她原以为他还会说些什么,像平时嘲笑她也好,说些不解风情的话也罢,就算是诅咒她也行,但是最后的最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而他的声音已经轻得能被风吹散了。
他说:【咲歌……我们的咲歌,终究还是没有逃离你所说的那种悲运……】
对此,她凝滞而空白。
半晌后,她才恍然而坦诚地落泪:“对不起……对不起……”
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一样,在最后,她像是要与天地间拉扯着他们分开的力量反抗似的,依旧选择紧紧地抱着他,就像当初那样,也许这次,她不会再与他分离了。
因为她说:“不原谅我也好……你恨我吧……如果这是你给予的美梦,那就不要让我再醒来……”
她终于晃开了一个欢喜而轻盈的笑:“我梦到你与我共赴黄泉了……”
伴随着这样的话,在遥遥的天上,属于天雷的、刺目的光亮终于破开了阻挡的一切,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渐渐吞没了她所见的一切。
若连命运的红线都能劈断的天雷将他和她一起毁灭,那大家也能得到拯救,她那自复生以来的执念终于也可以得到安息了。
曾经,不管是在海渊,还是高天原的审判中,她都希望所爱的须佐之男可以活下去。
但唯独八岐大蛇,她希望他能与她一起死。
这是否是出于憎恨呢?
……不。
或许恰恰相反。
曾经,她说她已经不爱他了。
那不是谎言。
如今,她说她是爱他的。
她也没有说谎。
因为,唯有在即将杀死他的这一刻,她才能彻底遗忘过去的所有憎恨与悲怨,舍弃作为斋宫的所有职责与使命,仅仅作为一个渺小自私的人类,仅仅作为明日朝,像曾经一样,义无反顾地去爱他了……
……
……
……
……
寂静的黑暗持续了不知多长时间。
久到她以为自己不会再醒来。
她总以为自己不会再醒来。
但她总是会醒来。
很讨厌。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月海的行宫中。
被月光浸染的飘纱像朦胧的雾色,从高高的穹顶之上垂来,那么轻。
外面弯月寂静,莹亮的海面流动着粼粼的波光,雪白的冰花在冰冷的行宫里覆盖宫柱,这里一如既往,不曾改变,就连宫殿里不远处所伫立的那座镜华一般的月石屏风也一如过去一样精美,在夜色里散发着朦胧而璀璨的光华。
那是不属于人间的造物。
她恍惚地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醒后,她还在月海的行宫中,没有去人间,没有回到自己的故乡,也没有违背自己曾经的誓言,更没有迎来自己等待已久的结果。
但是,耳边有声音在轻轻唤她:“势夜……”
她感觉自己的皮肤骤然一紧,就像被一根细线轻轻拉了一下一样,她由此清醒了一分,却是疲惫地垂下了眼睛,微微偏开了头,不去看声音的主人。
她现在不想听到任何声音叫她。
也不想见到任何人。
她不想醒来。
但是,有冰蓝色的长发像风雪中淋了冷意的柳絮,披着莹莹的月华,无视了她的冷漠,从她的脸侧飘飘摇摇地垂坠下来。
掌管黑夜的神明身着黑袍的影子微微倾来,像黄昏将尽时静默而至的暮色,不可阻挡地晃入了眼帘:“你感觉怎么样?”
明日朝微微一愣,一顿,这才微微掀起眼睛。
她的目光透过宫殿里随处可见的棱镜,看见自己身上已经换上了本该遗落在千年前那座城中的火鼠裘。
层层叠叠的衣饰华美又庄重,将她像宝物般细细地包裹,她披着长发,倚在殿中垂落的飘纱之中,朦朦胧胧间,发现自己原本致命的伤口已经全都消失了。
不管是腹部,还是被须佐之男刺穿的胸口,都不再流血和疼痛。
这是一副完好无损的身体。
明日朝终于将目光移向那位安静地等待她回答的预言之神:“……是您救了我吗?月读大人……”
“你看上去很失望。”对方冰蓝的神目注视着她的神色,脸上是平日里惯有的微笑。
“……没有的事。”她说。
“在我面前就没必要说谎了,势夜。”他的笑意没有变。
明日朝不想再说什么,现在也没有辩解的气力和心情,只能再次轻轻偏开了头。
但她的脸骤然被对方用手掌五指扼住掰了回来。
她被迫正视他。
“很失望自己被救了?你就那么想和八岐大蛇一起去死?”
行宫外的明月散发着幽亮的光芒,嵌在月海的尽头,映照在他的身后,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
月海中的水冰冷,月很冰冷,宫殿很冰冷,这片神域的主人也很冰冷,他的身上很难有热烈的色彩。
明日朝看着他端坐在她身侧,威严漆黑的御袍随弯曲的长发一起洋淌在地上,像暴风雨中此起彼伏的海浪,在月色中闪烁着汹涌的、膨胀的、危险的流光。
他微微倾身而来,说:“若是如此,我大概能明白须佐之男当时为什么要杀了你了……”
对此,她只能微微蹙起眉,艰难地吐出这样的声音:“您冷静一点……”
闻言,他仅仅安静了一秒就撤回了手放开了她,但是那样危险的微笑还没有消散的迹象,转身不再看她,而是去望行宫外的海面:“但如今真的杀了你,反倒遂了你的意,罢了,没想到千年未见,你我重逢之际,你就要为他去死。”
明日朝从层层叠叠的华衣里撑起身,像流动的火焰一样亲昵地攀上他的臂膀,努力忽略自己心中涌动的郁色,任由自己倚进他的怀里,用掌心抚上他的胸膛:“……月读大人,那只是为了杀死八岐大蛇啊。”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不是在说谎。
她的神情和语气都万分无奈,仿佛在看待一个正在闹脾气需要哄一哄的孩子。
她说:“那只是最后万不得已的手段,不到最后与六恶神融合,我也不敢保证当初的誓言会生效,毕竟我很久之前就已经违背了第一个誓言,我以为自己不再是斋宫了。”
对此,月读的表情没有变化:“你倒是很敢赌。”
“您也是,不是吗?”她微微仰起头,往上凑了凑,亲了亲他的嘴角:“所以,我成功了吗?”
他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看向她了。
水面下的银鱼跃出海面,扑通一声又扎进深海。
晃动的波光一圈圈晕开。
她浸在月光中的脸苍白而惶郁,就像被大火焚烧后飘飞的灰烬,透出一丝没有生气的幽情。
被这样的静默的哀愁吸引,他抬手,温柔地梳理起她鬓边的发丝:“如你如愿,八岐大蛇已经在天雷下殒落了,他太过蔑视天照所定下的规则,所以不会料想到斋宫的誓言是如此重要且苛刻,最后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可惜。”
这话有几分真心她窥探不出,但明日朝注意到,从重逢起,他就不再对天照大神用敬称,就算当下只有她,他也不再伪装出往日的恭谦。
她微微动了动指尖,又道:“那须佐之男和神乐……”
他说:“须佐之男当时为了封印六道之门无暇顾你,所以我才能将你带回来,这会大概已经送那个巫女回平安京了吧。”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也不再纠扯不休,唯恐惹他不快,于是又顺势问道:“那我这次睡了多久呢?”
“不久,但身体恢复得不错。”这么说的神明在行宫中微微起身,如瀑的发丝在漆黑的御袍上垂悬而下,从肩上坠至膝间,好像一道倾泻而下的长河。
明日朝依着他,埋进他稠长而弯曲的发间,他反倒轻轻扶着她,将她揪出,说:“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说罢,他竟要起身离去。
但是,明日朝扯住了他的衣角。
“……那您呢?”明日朝仰起头问:“您要去哪里?”
对方微微回过头来,轻声笑道:“怎么了?怕寂寞吗?但我还有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就回来陪你。”
她的瞳孔细微地晃动,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安心。
在安静了一秒后,出于某种不安的预感,她还是忍不住问道:“……您之前说要抓须佐之男,您还要这样做吗?”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微笑不变:“自然。”
他竟然没有隐瞒的意思。
她也站起身来,微微倾身,像是被风吹得迎向他的花枝,试图用这种方式挽留他的脚步:“……可以不要去吗?”
她说:“您又会受伤的……”
但是,他只是这样不甚在意地笑道:“不用担心,神军众多,我不会的。”
她张了张嘴。
眼见月读往前迈出了一步,她终于从身后火急火燎地抱紧了他。
“不要去,求求您……”
她用上了央求的语气,紧紧地扯住了他的御袍,脸颊贴着他的背脊和泛着冷香的长发,哀怜地说:“我们才刚重逢,如今我已经依照约定回到您身边了,我也不去伊势神宫了,您不必再去了。”
但是,他却说:“这不单单是为了夺回你,势夜。”
他回头,转身,没有低头,眼睛却垂怜一般轻轻阖下,抬手细细地摩挲她的脸庞:“我作为现任神王,有审判讨伐叛神的职责,当年高天审判,须佐之男所犯的罪行实在太重了,就算我不想这样做,众神也会不满的。”
她目光晃动,下意识反驳:“可是,您知道的,那并非须佐之男所为……他当年没有背叛高天原……不,他从来都没有背叛高天原。”
“我说他有他就有。”
他突然冷冷地打断了她:“我说他是叛神,他就是叛神。”
她微微顿住。
眼帘中,他的面目完美无缺得没有任何瑕疵,即便语气冷然而强硬,他的神情却始终维持着得体又谦和的微笑,让她一时感到极致的矛盾。
那样的笑意永远不及眼底,只是冰冷的、飘飘摇摇的一片冷雾。
她忍不住说:“这是出于您自身意志的讨伐吗?”
他也是微微一顿,但下一秒出口的依旧是这样的说辞:“……我说了,就算我不想,众神也会不满的。”
“可是……”
“你就在这里等我吧。”他轻轻地打断她,不再给她质疑的机会,转身便说:“我会回来的。”
“不!月读大人!”她在这一刻突然提高了声音,连带手上拥抱的力量也加大了。
她的声音高亢,用力死死地扯住他:“您之前让我作出选择,而我已经选择了您!我已经决定回到您身边!如今您却又要离我而去!您怎能如此?!”
她听到自己发出了这样幽怨而尖锐的质问,就像一个即将被厌弃的深闺怨妇一样,那么真切地呼唤他:“至少,带我一起去吧!让我呆在您身边好吗?”
但是,他的叹息和凝视都是那么轻:“你留在这里才会安全,势夜,这次听我的,好吗?”
“不行!”她无畏地拒绝了神明的劝诫:“您要么别去!要么就带上我!”
对此,他的神情在安静了几秒后开始变得有些冷,就像一场大雪骤降,覆盖了他面上仅存的、维持的微笑。
他依旧抚摸着她的脸颊,嘴上却说:“你执意如此,还是为了保护须佐之男,对吗?其实你还是很失望当时没能和八岐大蛇一起去死是吗?所以现在也急着求死。”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说。
但是,他还在继续说:“就像当年,你从神狱中跑到审判场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