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伏后的黄昏,即便是微风也是热的。
可今日的风偏偏有些大,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倒带来些许凉意。
戌时,许清禾与女儿用过了晚膳,在府里的荷花池旁逛了片刻后,便又回了院子里荡秋千。
听闻谢祁又寄了信,她让南枝来给女儿推秋千,自己坐在廊檐下的美人靠上,拆开了信去读。
这一看,竟是哭笑不得。
只见那信纸之上,又是洋洋洒洒的几个大字:女儿如何?可还开心?可有受到什么委屈?
前面几句还正常着,谁知到了后面,便变得有些奇怪。
许清禾,我觉得我需得问你一个问题。
若是我与女儿同时落水,你欲救谁?
我觉着,你好似没有从前在意我了。你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女儿。
否则,你为何不主动给我写信?
难道是堂堂公主府的信纸短缺了不成?还是家里的墨条没了,又或是你素来喜欢的狼毫笔被磨秃了?
所以,你究竟为何不主动给我写信?
……
“娘,娘?”
女儿的声音将许清禾从信中唤回。
“怎么了?”她问女儿。
平安踮着脚,想去看信,奈何够不到,便问:“爹爹写了什么?娘看得这样开心?”
许清禾将信纸折起来,只给平安看前半部分。
平安便也笑了。
爹爹在关心她呢。
“那平安也要给爹爹写信!”
说罢便迈着小短腿跑去了自己的小书房。
信封里沉甸甸的,仿佛还放了什么东西。
是一只拿箭杆做成的小跳蛙,蛙身下有跟木棍做的发条,稍稍一拧,小青蛙便能蹦上好几步。
平安玩儿得不亦乐乎,写了一半的信也不顾了。
最后跟着青蛙玩儿累了,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起来,她着急忙慌跑到娘的寝房,要她娘给她将信一起寄过去。
却才知她娘的信昨夜就已经寄走了。
许清禾捏捏女儿失落的小脸:“谁让你昨夜贪睡。”
平安呜呜地往她娘怀里钻,求她将平安的信也寄走。
**
许清禾的信在今早便已经放在了谢祁的桌案上,他暂时没空去看,夜里将要就寝时,女儿的信也到了。
他先看女儿的信,女儿的字还有些稚嫩,可却已经能初见清秀端庄。
信上写了一首简单的小诗,直白地诉说自己对爹爹的思念。
最后,女儿还写信道:“爹爹,女儿写了一首诗给爹爹,可女儿更喜欢小兔子,爹爹给我再做一只小兔子吧?”
谢祁失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睁着一双酷似自己的大眼睛,同自己撒娇的可爱模样。
可许清禾的信,他却有些不敢去看。
指不定要指责他一把年纪,居然吃女儿的醋呢。
谁成想,许清禾竟然认真地同他探讨了若他与女儿一同落水,她究竟会救谁的问题。
“女儿会水,你也会,都无需我救。”
就这么短短几个字,便已经能让谢祁想象到这姑娘写信时,那忍着笑的矜持模样。
可他不死心,非要她在自己跟女儿之间做出个选择来。
于是等许清禾收到信时,便看到上面写着:若我跟女儿一同困在大火中,你先救谁?
没等她想出答案,第二张信纸上便赫然写着:我告诉你许清禾,我两次在火场里死里逃生,可是十分畏火。
信纸的右下角,还简单拿笔描摹出了他自己的身形。
他顶着一张恶狠狠的脸,仿佛只要她没给出他想要的答案,他便要从纸上幻化而出,来寻她算账。
许清禾沉吟片刻,大笔一挥,写下回信。
谢祁看到信时险些气笑。
她说她自然要先救女儿。
许清禾在信上写:我也提醒你,女儿前不久才因为你而陷身火场受了惊吓,她才不到五岁。而你呢?
一声反问,让谢祁气的牙痒痒。
三日后,许清禾终于收到他的信。
他说她没良心。
“若你与女儿一同被困,我定会一同救出,才不会与你一般,厚此薄彼!”
平安也收到了她爹送来的小兔子,同那只青蛙一样,也会跳。
她又给爹爹写信,说想要一只会飞的老鹰。
可这一回,直直等了五日,她才等到爹爹的回信,却并没有自己想要的老鹰。
“爹爹不会做老鹰,再给平安做只小兔子做补偿,成不成?”
从一日一封信,到两日一封,三日一封,五日一封。
许清禾知晓,这是他越发地忙了起来。
她在秋千上揽住女儿的肩膀,轻声哄道:“爹爹最近在忙正事,实在没时间学着做小老鹰,娘学着给平安做,成不成?”
平安虽然有些失落,可也明白爹爹确实尽了力。
她钻进她娘的怀里,摇摇头。
“爹爹说了,娘的手是作画的手,可不能够做旁的事情呢!”
说起作画,许清禾来了主意。
翌日,谢祁忙碌一整日,终于在夜里又收到了妻女的来信。
并无只言片语,只有女儿的一张画像,以及一方手帕。
画像上的女儿伏在桌上,身着一身银红色的裙子,梳着双丫髻,发髻上挽了两条同色的锦带,正玩着他送过去的青蛙和兔子。
女儿的嘴角噙着笑,可爱极了。
虽然画上并无许清禾,可这画本就是她一笔一划所铺就的。
而那用料名贵的手帕,分明也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这还是长这么大以来,这姑娘头一回给她绣帕子,年少时无论他哄了多少回,她都不愿意。
谢祁心中思索良多,最后拿来纸笔,也只写下了四个字。
“等我回来。”
后来觉得好似缺了什么,便又补上五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