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她说过的,若是她跟女儿一同困在火里,他定会两个都救,才不会厚此薄彼。
可如今只要他踏进火焰圈内,就不会再有出去的机会。
更何况他还带着女儿。
所以,许清禾不会让他进来。
她抬手,握住了胸口处一直不曾拔下来的短刀。
隔着跃动灼眼的火光,谢祁居然读懂了她的眼神。
她的眼睛在说:立刻带女儿走,若你敢再向前一步,我便立刻拔下短刀,死在你面前。
那短刀正中心口,若是贸然拔出,定然会鲜血喷涌,无药可医。
许清禾,你真是够狠。
对自己够狠,对他更狠。
他闭了闭眼,利落转身之后带着女儿从窗口跃下。
许清禾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谢祁不会让女儿有事的。
此时此刻的阁楼外,围了许许多多的人。
有公主府的护卫,霁州城的守卫,还有随后到来的南境军。
谢祁才将女儿放下,便听到身后“轰隆”两声。
原本三层的阁楼已经开始塌陷,顿时变成两层。
而许清禾便在塌掉的第二层。
他心头慌得不可抑制,抖着手兜头给自己浇了两桶凉水,立刻就要再冲进去。
再晚一步…再晚一步他可能就要见不到她……
然而,陈安陈泰两兄弟却跪在他身前,试图将他拦住。
“将军,火势太大,您不能去!”
“让开!”
谢祁一人一脚将他们踹开。
“将军!您跟公主若都出了事,小小姐怎么办!”
“是啊将军,难道您要让小小姐同当年的公主一样,一夕之间失去双亲吗?!”
谢祁愣怔回头,看到正伏在沈悦瑛怀里的女儿。
小丫头小脸被热得通红,方才明明害怕极了,可还是听着她娘的话在自救。
直到看到了他,她知道爹爹会救自己,才放心地晕了过去。
许清禾当年失去双亲的痛苦,他不是没有见过。
甚至一年之后,他自己也亲身体会到了这样的痛。
可他不能留下她一个人在那里。
他看向沈悦瑛。
“二嫂,许谢两家的女儿——”
“交给我吧,你放心。”
沈悦瑛望着他,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谢祁转身离去。
陈安陈泰不解:“沈将军,您为何——”
“你们不知道吗?”
沈悦瑛抱着怀里的小丫头,像是想起什么,嘴角漫起苦笑。
“独自留下的那个人,很痛苦的。”
只希望上天眷顾,能让这对有情人得偿所愿,能让这一家三口再次团圆。
方才发生在阁楼外的事,不过是眨眼一瞬间。
阁楼之内的许清禾才送走女儿与爱人不久,便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
随后是骤然的塌陷。
她没力气做出任何反应,只知道自己身上很疼,很疼。
可一抬眼,却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谢祁。
他从窗口飞身而入,不顾周围的火与随时可能倒塌砸下来的木柱,一步一步地朝她飞奔过来。
途中,他被房梁砸到在地,被火舌舔舐过胸膛。
可他跌跌撞撞,根本不愿停息。
许清禾彻底伏在地上,她身上流了太多血,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看着谢祁浑身是伤的闯入火场,将她轻轻抱在怀里。
周围景致腾挪间,她忽然想起,这人不是说过,他最怕火的吗?
一阵热风拂过,是谢祁带着她从窗口跃出。
落地之后,谢祁先给她口中强硬地塞了两颗药。
“护心丸,保命用的。”
许清禾听到他的声音在颤抖。
包括他抱着自己的双臂,也在颤抖。
苦涩的药碗化入唇齿之间,许清禾闭上眼,似乎真的有所好转。
她听到谢祁在问,这地方最近的医馆在何处?
南枝同他说,回公主府吧,公主府有专门看外伤的府医。
谢祁便抱着她上了马车,命陈安快速驾马而行。
许清禾闭着眼睛,因为被谢祁抱在怀里,她并不怎么能感受到马车的摇晃。
即便如此,谢祁也稳稳扶着她的肩头,免得震伤了她的伤口。
“平安……”
她还没开口,便被谢祁打断:“女儿没事,同悦瑛姐在后面的车上。”
许清禾又问:“你……”
谢祁道:“我很好,没受伤,都只是小伤。”
许清禾迷迷糊糊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矛盾。
她听不出来谢祁如今的情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若是不能,有些话,她还是要说的。
“谢祁,他死了……”
“谁?”
“南鸣钊,害死我爹娘的南鸣钊。”
“哦。”
许清禾不满意:“你就不问问他是被谁杀的?”
“他是被谁杀的?”
分明已经浑身都被自己鲜血浸湿的姑娘,忽然笑了起来。
谢祁这一生,难得看到她笑得如此开怀。
许清禾说:“是我。”
“是我亲手杀了他。”
可抱着她的人,沉着脸,蹙着眉,好似有些不满。
许清禾也不满:“我杀了仇人,你不高兴?”
谢祁闭了闭眸子,再也维持不住所谓的镇定。
他慌乱极了。
他慌乱极了。
他这辈子最心爱的姑娘,如今浑身是血的躺在自己怀里,方才被烈火灼烤后的温度正在渐渐凉下去。
他分不清,那究竟是火的温度在下降,还是她的体温。
她心口插了一把尖刀,他甚至不知道,那刀距离她的心脏还有几分。
回公主府的路,为何就这样的远?
他本该骑马带着她回去的,可这样会震坏她的伤口。
他从未如此无力过,亦从未如此绝望过。
怀里的人嗫嚅着还要说话,谢祁颤着声开口:“清禾,你要好好活着的,知不知道?只是一点小伤,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知不知道?”
许清禾竟然还笑了。
往昔素来不喜欢笑的人,竟在如今朝她绽开笑颜。
“谢祁,你是在同我说话,还是在同你自己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谢祁攥紧了她的肩膀,却不敢用力。
他颤着声,有几滴滚落的液体,啪嗒啪嗒落在许清禾手背。
许清禾被那液体烫得颤了颤。
她勾住谢祁的手心,絮絮叨叨地同他说话。
“我死之后,你不准另娶,也不准纳妾,你要好好守着女儿。”
“我的女儿姓许,我绝不允许你让她喊其他人娘,更不允许你让她有任何受气的机会。”
“你要一个人抚养女儿长大,她喜欢什么,您便放任她去做。日后她长大成人,若想成亲,你为她招婿,若不想成亲,你便养他到老。”
“你也不准死的太早,知道吗?”
“我的书房里,藏了很多的画,我都很喜欢,等我死后,你要烧给我。”
“往后我每年的忌日,你都要烧几幅好看的画,几套好看的衣裳,漂亮的头面首饰给我。”
"我喜欢的那些诗集,书卷,还有话本子,你都要带给我……"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从女儿,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再到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却始终没有他。
谢祁低头,埋在许清禾颈间,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许清禾,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没有我了。”
许清禾迷迷糊糊觉得,这话好像有些耳熟,他是不是已经说过一回了?
“你满心满眼都是女儿,难道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话?”
感受着颈间灼热的呼吸,许清禾想了好一会儿。
正要开口,又被他打断。
“罢了,你别说,我不想听了。”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也都没听到。”
“你若敢死,我便立即在你床前自刎,绝不独活。”
“至于女儿,随便她如何吧,谢家没人,许家也没人了,她没人管没人顾,只能可怜着长大。”
“她可能没钱,没吃没穿,甚至可能活不下去。”
她娇养大的女儿,怎么能就那么可怜地长大呢?
许清禾不满,想骂他,你怎么能这样咒我们的女儿?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
她无力地合上眼,听到谢祁在她耳边急切地说。
“许清禾,清禾?你别睡,不准闭眼!”
“你听到没有?你若敢死,女儿不会有好下场,我不会让女儿好过,我不会管她的!”
“我会另娶,我会养好多好多的小妾,生很多的孩子,我会任由那些人欺负许平安,我不会管的。”
“许清禾,你若死了,女儿不会好过!”
片刻,他近乎哽咽地到:“我也不会好过……”
“清禾,求求你,你别死……”
“你答应过我,等我凯旋,就同我成亲的,你也答应过女儿,要陪着她长的,你许清禾怎么能食言?”
“清禾,我求你,你别离开……”
“你别离开……”
……
后面谢祁那家伙又说了什么?
许清禾听不大清了。
她陷入无尽的黑暗,也看到了许多人。
有爹娘,谢家亲友,她在霁州的手帕交,京都的宸妃娘娘,静安,林晓,南枝,以及还有澜州城铺子里的伙计们。
还有她的爱人,她的女儿。
最后,是她自己。
彼时的小郡主尚有父母在侧,无忧无虑地荡秋千。
爹娘问她日后想过怎样的生活?
小郡主想了想,脆生生道:“那自然是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
如今大仇得报,南弋已平,两国终于迎来和平。
她心里再没有牵挂和负担,正是能过那种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生活的时候。
这种时候,她怎么能死呢?
她也不想死。
然而眼前却再次重归黑暗。
……
晨光熹微,空气中都弥漫着清甜的香。
是她院子里的那棵金桂。
随着阵阵飘来的香气,许清禾消散的意识逐渐聚拢。
她想睁眼,却睁不开。
无奈之下,只好动了动手指。
却被人握得更紧。
那人的手心是热的。
阴曹地府的院子里想必也不会有桂花的香气。
所以…她并没有死?
“……”
心中一动,她终于睁眼,正对上谢祁那双通红的眸子。
他的眼睛比记忆里的红,面颊也比记忆中的消瘦,下巴上都是冒出来的胡茬,十分不雅。
这是多久才能弄成这番模样?
可他分明都看到她醒来了,却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甚至还眨了好几次的眼睛。
过了几息,才终于扬声喊府医。
声音好大,吵得许清禾头疼,她嫌弃地闭了闭眼。
不过谢祁很快便压低了声音,他攥紧了自己的手,却又不怎么敢用力。
“清禾……”
声音很哑,若不是许清禾能看到他的嘴型,她甚至都不知晓面前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除了伤口,还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的喉咙好干,像着了一团大火。
于是她挠了挠谢祁的手心。
谢祁会意,却抚了抚她鬓边的发丝,柔声道:“你在大火里被烟尘呛坏了嗓子,等府医来了,再给你喝水,成不成?”
许清禾勉为其难地眨了眨眼。
府医给她诊过脉后,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恭喜公主,血已经止住,这几日的高热也终于退了,剩下的事,慢慢调养便好,慢慢调养便好。”
许清禾挠了挠谢祁的掌心。
谢祁仿佛才回神似的,这才想起来问:“那喉咙呢?喉咙可好了?可能饮水用饭?”
府医道:“伤已大好,但仍需注意,可饮水,用些清淡的汤食,过硬、过辣、口味过重的万不能碰。”
谢祁道了一声知道了,让府医自去休息。
被拘着忙了这么多日,总算能松口气,府医忙不迭抱着药箱离开。
这一回,没等许清禾挠他的掌心,他便识趣地去给他倒水了。
她身上有伤,怕将人弄疼,谢祁没敢把她扶起来,用汤匙给她一点一点的喂水。
温热的水流入喉管时,引起一阵钻心的疼。
看见她蹙眉,谢祁便知晓这滋味一点都不好受,只恨不能替她承受了那疼。
他手上力道愈轻,颤抖的幅度更大。
喉咙太疼,眼前的人也红了眼睛,许清禾饮了几口,润过喉咙后便索性不再喝了。
谢祁仍旧牵着她的手,就那么毫不顾忌地坐在床前的脚榻上,一瞬不错地盯着她看。
一面看,一面同她说这段时日的情况。
“自你重伤昏迷,已经过去半月。”
“女儿没有大碍,如今已经好了,这几日也一直在你床前守着,方才才被我赶回房间休息。”
“齐晟已经回了京中述职,静安公主担忧你的情况,便没走,此时应当在平安房中照料。”
“南枝跟林晓都在外面候着,待你需要,便唤她们进来。”
“南弋如今群龙无首,国内正乱着,在我攻城那日便已经降了,自愿臣服大翎,两国用不为战。”
他微微低头,用脸蹭了蹭她的手背。
“清禾,南境以后都不用再开战了。”
他曾经答应过她的,终于做到。
可原本答应要等他凯旋的那个人,如今却虚弱地躺在床榻上。
这副娇弱的身子,不知还要养上多久,不知会不会因此留下什么病根子。
然而,她却终于有幸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性命。
否则…没有她在的未来,他还真不知晓自己跟女儿该怎么办。
这么多年,许清禾当然能读懂他眼睛里的那些后怕。
她拿指尖轻挠他的掌心,用眼神示意他凑近些。
谢祁叹了口气,俯身凑近。
许清禾仍不满意,继续挠他的掌心。
直到他快要凑近自己的唇边。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温软的触感让谢祁有一瞬间的愣神。
融融暖光下,姑娘肌肤似雪,眉眼如画。
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他。
这是他喜欢了二十多年的姑娘。
是他自小就认定了的妻。
亦是他这么多年,倾尽一切都想要去守护的珍宝。
还好,还好上天眷顾,并未让那场大火与致命的刀伤将她带走。
还好她还在自己身边。
面前的男人僵着身子愣在那里,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倒映着她浅浅的笑。
她已经很少会遇到这样令人愉悦的事了。
大仇得报,边境安宁,喜欢的郎君跟乖巧的女儿都在身边。
亲友在侧,故人相逢,自己又大难不死。
许清禾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欢喜。
于是,她难得主动地吻了他,而他也有了一瞬间的愣怔。
许清禾很满意他的愣怔,也更期待他接下来的愣怔。
因为她接下来说的话是——
“谢祁,你要不要同我成婚?”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