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顺二十七年,春,霁州。
许清禾蓦然睁眼,如同溺水许久的人终于攀上岸边,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做了噩梦,梦到爹娘战死于孟渊谷,五万南境军将士也随之殒命,随后,谢叔父被诬通敌叛国,全家都死于大火之中。
唯有谢祁,侥幸逃了出去,又被故人所救,争得了一线生机。
她自己则被困深宫五年之久,后来又与谢祁重逢,他二人共同查清了当年的真相,而她更是手刃仇人,替爹娘报了仇。
她喘息的动静太大,将早在次间候着的南枝吸引进来。
“郡主?可要南枝进去伺候?”
许清禾缓了缓心神,“进来吧。”
南枝进来为她梳妆,待走出院子,被和煦春光笼罩的时候,许清禾才觉得身体开始逐渐回温。
“今日王爷王妃凯旋,郡主打算何时去城门迎一迎?”
许清禾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寝房,在梳妆镜前整理仪容。
镜中小姑娘正在豆蔻年华,虽夜里做了噩梦,可也依旧是容光焕发,她眉眼如画,肤白胜雪,单单是立在那里,便已经让人挪不开眼,更不要提她如今眸中还满是笑意与期待,将这副美人面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现在便去。”
那场让人心口空落落的噩梦,很快被她抛在脑后,许清禾带了南枝和几个护卫,乘车前往霁州城门。
路上众人瞧见南安王府的马车出行,纷纷心照不宣地让开路来,胆子大的,还会主动同正好探头出来瞧风景的小郡主打招呼。
许清禾一一笑着回应了,心情十分不错。
南弋国一直以来都是大翎的心腹大患,可是这一回,她爹娘先捉了军中的细作,后又谋篇布局,仅用了半年的时间便打得其退避三舍,其君主更是连忙递上降书求和。
从今往后,爹娘再也不用带兵出征,她也终于不必再独自一人守着空荡荡的王府。
城门守卫见是清禾郡主,不仅未加询问,还派了几个士兵随侍。
这位郡主可是王爷王妃的掌中宝、心头肉,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可没法儿赔,还有那少将军,估计就要将人给扒层皮来。
城墙之外是湍流的护城河,许清禾立在城墙上,耳边除了呼呼风声,便只剩下了河中的哗哗水声。
天空一片湛蓝,边际有几片白云勾连,她踮着脚从垛口使劲往出望,远处还是只有空荡荡的旷野,半点行军的影子都没有。
许清禾叹了口气,有些失落。
城墙风大,南枝将臂上搭着的披风给她披上,“郡主出来的也太早了,王爷王妃即便一早便出发,要从滢州赶过来,也得正午时分呢。”
可这会儿才刚刚巳时,太阳都还没彻底热起来,吹来的风还带了些凉意。
许清禾也知晓自己来早了,可她确实想要快些见到他们。
见她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刮来的风都带了些细小的沙砾,南枝替她挡着风,劝她要不先回车里等。
“这几日正倒春寒,郡主若是着了风寒,王爷王妃可得心疼坏了。”
许清禾侧身躲在墙后,将南枝也拉了过来,“无妨,也就再有两个时辰,再等等吧。”
南枝本也想就这么应下,但倏尔一想,又道:“上回少将军回来,郡主就是因为着了风寒,这才没见着他,若这回又是这般,岂非得不偿失?”
上回谢祁回来,还是大半年前,彼时战事仍在部署阶段,他奉命回来调兵,在城中歇了一日。
两人本有机会能见的,可她偏偏着了风寒高热不退,他再急也不能前来探望。
不过南枝并不知晓的是,那日夜里,谢祁曾偷偷翻墙进来看她。
起先,许清禾还是执着地又在城墙上待了片刻,但那凉风不弱反强,逼得她只好重新回到车厢中去。
因为大军凯旋,这时候城门口聚集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她命人将马车停到太阳底下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等。
大约两个时辰过去,城外响起嘚嘚马蹄声,门口的百姓也开始欢呼起来。
许清禾立即下了车,蹬蹬蹬跑上城墙。
这时候也顾不了什么仪态了,她踮脚扒在城墙垛口,一眼便望见了凯旋的南境军。
众将士的最前方,是她并肩而行的爹娘,巨大的“许”字旌旗在一侧迎风飘扬,爹娘脸上都洋溢着的得胜归来的笑。
爹娘身后,紧紧跟着几位年龄稍长些将军,其中便有谢家叔父谢怀远,再往后,便是军中一些小有名气的小将。
她踮着脚去看,却没瞧见心里的那个人。
连谢家大哥、二哥都在,可偏偏就他不在。
他为何不在?
可是受了伤?
她有些关心则乱,恨不能立刻飞到爹娘身边问个清楚。
片刻,终于从乌泱泱的人群里忽然跑出一匹俊秀的白马,而那马上,便是一身银甲、正朝她笑着招手的谢祁。
少年神采奕奕,笑如骄阳,身子挺拔稳稳坐于马上,想来应当是并未受伤的。
许清禾悄悄松了口气,打招呼的手已经挥到一半,却又矜持地立马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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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明月皎皎,晚风习习,南安王府后园宾客云集,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王爷王妃英勇,南弋为患多年,总算是降了!”
“从今往后,咱们再也不用过那些提心吊胆,动不动就要同其开战的日子了。”
“咱们南境百姓盼这一日,可已经盼了许久啊。”
席间有人谈起这场战争中的后起之秀,赞叹少年英勇。
“谢少将军乱军之中生擒南鸣钊,当真是少年英雄,来日可期啊。”
见自家三弟兀自悄悄盯着上座的小郡主,根本没将人家的话听进耳中,谢铮低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在席下踹了他三弟一脚。
谢祁回神,顺着大哥的目光往席上看去,牵起唇角也恭维了对方几句。
在军营中待了这么多年,庆功宴也参加过不少次,谢祁应对这些场面倒是游刃有余。
再加上他实在有双惑人心神的桃花眼,即便是唇上不笑,那双眼睛也能让人无端生出好感。
他这边寥寥几句终于将人应酬完,回头一看,对面席上的小郡主已经不见了。
他慌乱地扫了一圈,在东侧的假山旁瞧见了一片水蓝色的衣角。
“大哥,我有些醉了,出去醒醒酒。”
“醒酒?”
谢铮扬眉,瞧见他面前那酒坛子还满满当当,根本没喝几口,怎么就醉了?
再看一眼对面已经空了的郡主席位,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嗯,小心些。”他低声叮嘱。
小郡主是王爷王妃的掌上明珠,这是南境人有目共睹的事实,两人就这么一个女儿,想要求娶的人自是数不胜数。
许谢两家的长辈都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自谢铮有记忆起,两家便分外亲密,犹记幼时,王爷王妃还明里暗里暗示过爹娘,三弟少年英才堪为良配,可不知从何时开始,王爷便再没露出过这份心思。
如今小郡主与三弟正是少年慕艾的年纪,可毕竟两人未有婚事,暗中来往也得小心。
他纵着三弟胡闹,可谢家二郎谢珩却不会。
谢祁正要离开,便被他二哥攥住了护腕,谢珩压低了眉心,低声道:“王爷王妃看着呢,你别胡来。”
谢祁朝上首并列的两张坐席看了一眼,王妃倒是没什么,只是王爷微寒的目光恰好转了过来。
可他想见她,很想很想。
今日那姑娘的目光隔着距离遥遥与他相撞时,他便想立即策马扬鞭回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了。
可谢祁知道,不知为何,王爷似乎并不喜欢他。
城门相逢时,两人距离不过咫尺,他立在众将身前,清风拂过来时,他几乎都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梅香。
然而碍于王爷的态度,他并不敢有任何的举动,只低垂着眉,随众人恭敬唤了声“郡主”。
而她神色也淡淡的,究竟是对他没了心思?还是因为众人在侧而不得不矜持?
他不知晓,却急切地想要问个明白。
心中正挣扎时,谢祁又对上爹娘暗含阻止的目光。
似乎所有人都在拦着他去见她,这于理不合。
他无奈,只好又回归原位,如饮白水一般地喝下杯中烈酒。
谢家战功卓著,在这场庆功宴中的坐席自然靠前,他们这边的一点小动作,当然也没瞒过坐席上的南安王与王妃。
王妃借着给二人斟酒的动作,低低嗤了身边的男人一声:“你又不是看不出女儿的心思,特特离席,不就是等着谢三郎出去寻她吗?女儿的意思都摆在那了,你做什么非要阻拦?”
南安王冷哼一声,“谢祁此子,并非女儿良配。”
什么良配不良配的,难道就他一个人说了算?南安王妃只知道,女儿心悦谢家那小子。
既如此,她自然是要让女儿如愿的。
“我看三郎似有醉态,且离席去醒醒酒。”
谢祁原本如坐针毡,如今更是如蒙大赦,向王妃道了声谢后便连忙起了身。
有王妃发话,这回谁都没敢再拦他。
才走出园子,拐过一处八角亭,前方假山群的入口处,南枝提着一盏印有红梅与粉荷的花草灯,福身行礼,“少将军,请。”
谢祁接过她手里的灯,一步步往假山深处走去。
接过灯的那一刹那,他心口的跳动便立时快了几分,兴许是近乡情更怯,越靠近,他心里便越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