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到自己的眉心是烫的，像有什么东西刚从那里钻出去。

不是在离恨宫么？怎么到了这里，这是哪里，海里？

从天而降几个人，在黑河上打捞起来她。

“百鹤长老有令，打捞黑河溺水的人！”

“哗啦”一声水响，李幺妹被粗麻绳套住腰际，猛地拽出水面。她呛咳着吐出几口冷水，视线里的深海与黑龙瞬间碎成泡影，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湍急的黑河。

“抓住了！这边还有一个！”头顶传来粗粝的吆喝，是巡河卫的声音。有人伸手将她拉上木筏，冰凉的外袍裹住她湿透的身子，带着河泥的腥气。

李幺妹缩在筏子角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方才深海里的窒息感明明是假的，此刻胸腔却像被巨石压着，喘不上气。她攥紧湿漉漉的衣角，指尖触到一片粗糙——那不是她穿的锦绣裙，而是件灰扑扑的粗布衫，分明是离恨宫外寻常仆役的衣裳。

“姑娘，醒醒！还能说话吗？”一个巡河卫蹲下来，手里举着块发烫的暖阳玉，“沾了黑河的水，得赶紧驱寒，不然要被戾气侵体的。”

玉块贴在额上，暖意顺着皮肤漫开，却驱不散她心头的惊悸。李幺妹抬眼，看见木筏四周还漂着几张同样的筏子，有人正用网兜捞起另一个昏迷的汉子，那人脖颈上缠着水草，脸色青黑如鬼。

“这黑河……怎会有这么多人落水？”她哑着嗓子问，声音细得像蚊蚋。

巡河卫往上游瞥了眼，压低声音：“昨夜起了蜃气，听说不少人被卷进幻境，走着走着就栽进河里了。还好百鹤长老有先见之明，一早就让我们撒网打捞。”

蜃气？幻境？

李幺妹心口猛地一跳。那深海、枯骨、黑龙……竟是蜃气造的幻境？可那触感、那心悸，分明真实得可怕。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沾着的不是海水，是带着冰碴的河水珠。

木筏忽然一阵晃动，前头有人喊：“长老的船过来了！”

李幺妹抬眼望去，一叶小舟破开晨雾而来，船头立着个玄衣女子，鬓边霜色在晨光里格外刺目。是百鹤长老。

对方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身上时顿了顿，那双浸过河风的冷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带上来。”百鹤的声音隔着水声传来，听不出情绪。

两个巡河卫立刻将李幺妹架起，往小舟上送。经过百鹤身边时，她闻到对方衣袍上有淡淡的冷香，像极了幻境里那三叉柱子顶端的光，清冽，却带着说不出的沉郁。

“你是谁？”百鹤忽然开口，目光停在她泛白的唇上。

李幺妹张了张嘴，那些关于离恨宫、关于深海的碎片在脑子里冲撞，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

百鹤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一股凉意钻进脑海，李幺妹浑身一震，那些翻涌的混乱瞬间平息，只剩下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我见过她。

这个人，我肯定见过她。

百鹤的指尖离开眉心时，李幺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方才被杜爽摇晃时灌入的“水”，此刻化作腥甜的血气涌上喉咙，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舟在黑河上漂得极稳，玄色衣袍的角擦过船板，带起细不可闻的风声。百鹤已转过身，望着远处深蓝色与黑河交界的水域，那里正泛着诡异的泡沫，像一锅煮沸的毒汤。

“怎么一直盯着我？你认识我？”她忽然问，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李幺妹的心跳漏了一拍，急忙否认了:“没有。”

在幻境中，她缩在武瑞熙的壳子里，这人恐怕认不出来吧？

她看着百鹤满头银发，心里已经知道她是谁，她是琼枝。

她心虚的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布衫上的泥渍。方才百鹤指尖触到眉心时，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碎片又翻涌上来，蛮横刻薄的银发少年，和面前这个沉稳冷漠的仙人太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