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像个赶路的寻常修士,彻底掩去了仙门气息。
纪悬舟则套了件灰布衣裳,衣摆垂到脚踝,长发用根布带松松束在脑后,梳成低马尾,发尾垂在肩头,遮住了半只手腕——那里还缠着布条,掩着魔气侵蚀的痕迹。远远望去,只像个体弱的赶路客。
李幺妹换了件从路边晾衣杆上顺来的洗得发白的短打,过长的裤脚被她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细瘦却稳当的脚踝。
穿着布鞋,身体还有些冷。
额前遮眼的短发被削短,碎碎地垂着,遮住半截浓黑的眉毛,眉峰却透着股少年人的锐劲;一双黑眸像浸了墨,亮得惊人,扫过周围陌生人时带着警惕的冷意,可眨眼时,眼尾又透着点未长开的柔和。
短刃被她挪到内兜,垂手时指尖会无意识碰一下刃柄,动作轻而快。
李幺妹全程没说一句话,只在百鹤替纪悬舟拂去肩上灰尘时,悄悄往对方身边靠了靠,随即又挺直脊背,望向破庙门外——那是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跑的模样。
“李三,吃这个,易容丹。”
换好装,百鹤从袖中摸出个瓷瓶,倒出三粒灰扑扑的丹丸——药丸表面泛着涩光,闻着有股淡淡的草药苦气,是她赶路时偷偷炼制的。
“吞了。”她声音压得低,先塞给李幺妹一粒,又递向纪悬舟,动作急切,带着点不自觉的殷勤,“能改皮相,遮灵力,至少能瞒过寻常魔修的眼睛。”
纪悬舟接过丹丸,指尖捏着那粒不起眼的药看了一眼,没多问,仰头便咽了下去。
呼——
不过片刻,她原本清隽冷冽的眉眼慢慢变了——眉峰收了锐度,眼尾垂了下来,连鼻梁的弧度都柔和了许多。再加上故意沾在脸颊的黑灰,瞧着就像个常年在市集跑腿的杂役,平凡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李幺妹捏在手指中不肯吃,她不是很敢相信别人的人。
此刻,目不转睛地见她都吞了,才皱着眉咽下丹丸,瞬间痛得直咧嘴,在地上打滚:“师尊,好痛!”
她以为自己吃了毒药,后悔不已。
另外两人只是静静看着,暂未理会。
她强忍着呻吟爬起来时,脸上那点少年人的鲜活已淡去——脸颊的软肉收了些,眉眼变得寡淡,原本亮得像黑曜石的瞳仁也暗了几分。这一次,混在人群里,就是个不起眼的少年,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心里不舒服,七上八下的。
有点痛苦,有点憋闷。只恨自己普通无比,想去找娘也做不到,想离开魔界也不行,离开百鹤长老她们两个有实力的人,她这一身力气,也不过是普通。
在一堆吃人的东西里面,恐怕死得更快。
她焦躁,怨恨。
浑身发抖。
头脑尖锐的痛着,脸色煞白。
百鹤自己吞了药,原本带着点锐气的侧脸也变得平庸,头上的发髻被扯散,换了根灰布绳束发,连背上的锈铁剑都用破布裹了,瞧着像根普通的柴火棍。
三人再走在街上时,彻底没了之前的扎眼。
只不过,都很沉默。
市集里的人要么盯着悬赏榜议论,要么攥着兵器四处张望,谁也没注意到这三个“平平无奇”的身影。有人撞了纪悬舟的肩,只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骂了句“不长眼的杂役”;卖骨粉的婆子扫过李幺妹时,也只当是哪个摊主家的帮工,连眼皮都没抬。
李幺妹松了口气,悄悄往纪悬舟身边靠了靠,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庆幸:“那群怪物,谁能想到,我们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她笑眯眯的,仿佛心无芥蒂。
纪悬舟看她浑身虚弱,没说话,只垂眼扫过自己变粗糙的手背——易容丹不仅改了容貌,连掌心的薄茧都仿得惟妙惟肖。此刻混在摩肩接踵的魔修里,真就像个最普通的路人,再没人将她们和悬赏榜上那三个女修联系起来。
市集两侧的木架上,挂着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笼,笼栅间缠着发黑的锁链,每晃一下都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濒死者的喘息。
最外层的笼子里,关着只半人半狐的妖物——人身覆着灰褐绒毛,狐耳被扯得耷拉着,前爪的指甲断了两根,血痂凝在笼底。
“放了我!”
它却仍在疯狂啃咬铁栅,喉咙里滚着困兽般的低吼,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戾气与绝望。
“呜呜——”
旁边笼子里是只生着三首的恶犬,中间那颗头颅的眼窝空着,淌着黑血,另外两颗头却在互相撕咬,涎水混着血滴落在笼外,溅起细小的黑尘,腥气直冲鼻腔。
往里些的笼子最扎眼。有个仙修被铁链锁在笼中,墨发如瀑般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却挡不住露在外面的下颌线——线条清隽得像玉雕的,连绷紧时的弧度都透着股易碎的精致。
他道袍碎成布条,露出的脖颈修长白皙,锁骨处凝着血珠,更衬得肌肤胜雪。
丹田处插着根淬了魔气的铁钎,淡金色的灵力顺着钎子往外渗,化作缕缕黑烟缠绕在他周身,像要将那身干净的仙气啃噬殆尽。
偶尔抬眼时,能瞥见他眼尾泛着薄红,瞳仁是极浅的琉璃色,此刻蒙着层水雾,却无半分求饶的怯懦,反而透着股倔傲的冷光。指缝里死死攥着半片破碎的玉符——那是仙门的信物,此刻已染满黑污,却被他攥得指节泛白。
隔壁笼里是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怀里护着个襁褓,婴儿的哭声细弱得像蚊蚋,几乎要被市集的喧闹淹没。
她死死抵着笼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连有人用木杆戳她的肩,都没半点反应,仿佛魂魄早已离体。
她突然看见长相憨厚老实的少年,她不由得双眸一亮:“救我……求求你!我家里有钱!只要你救了我,妾定衔草结环相报!为少侠做牛做马!若来年回到家乡……我一定报答……”
李幺妹默默看着,心中难受。
却只能袖手旁观……一个无能的人,能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做什么呢?
看不惯自己的,一巴掌就可以杀了自己。
她紧握双拳,呼吸困难。
笼中女子一身狼狈的绸缎,孩子只剩了一口气,见她们一行人走远,跪倒在地,孩子被她扔到一边,不再理睬,她抱紧自己的肩膀麻木的缩在角落里。
不理会卖家时不时的呵斥,抽打。
三人穿行而过。
最角落的笼子藏在阴影里,关着只浑身透明的魔物,身形像团流动的雾。
被铁笼困住的地方,雾絮正一点点被笼栅上的符文灼成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它没有五官,却能听见细碎的呜咽,像无数人在同时啜泣。笼底堆着些半融化的晶核,是它被生生剜下来的内丹碎片,还在微微发光。
还有些笼子里,关着寻常的活物——被拔了羽的渡鸦、断了角的鹿,甚至是只缩在角落的土拨鼠。
它们本该是山野里自在的生灵,此刻却抖得像筛糠,眼睛里满是对周遭魔物气息的恐惧,连叫都不敢叫出声。
铁笼的间隙里,还挂着些风干的残肢,有的带着仙修的灵光,有的覆着妖物的鳞片。
活物的哀鸣、魔物的嘶吼、摊主的吆喝、兵器的碰撞,混在一起,成了市集里最刺耳、也最寻常的声响。
李幺妹看着身边两人毫无波澜,心中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