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的深处,那片深黑海底静得连一丝波澜都无。
周遭是浓得化不开的暗,仿佛将世间所有的阴寒都囤积在此,唯有那道龙形虚影周身,萦绕着一圈极淡的金芒,如暗夜里孤悬的星子,驱散了寸寸逼人的寒凉。祂先前舒展的庞然身躯已然尽数蜷缩,原本不见末端、搅得云絮崩散的长尾,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退化——鳞片层层收敛,尾椎渐渐凝缩,褪去了龙尾的遒劲磅礴,最后只余下一截短短圆圆的尾尖,覆着层细碎的绒光,轻轻贴在海底的玄色岩层上。
两个女人守卫在祂身侧。
“禁锢……即将……再次加固……”其中一个喃喃自语,互相对视一眼,陷入沉默。
祂修长矫健的双足稳稳踏在冰凉的岩面,那岩石被海底阴气压得泛着青灰,却在足尖落下的地方,悄然凝出一层极薄的暖光,将岩面的冰寒尽数隔绝。
祂的轮廓依旧朦胧,看不清眉眼轮廓,唯有周身萦绕的灵息,醇厚而张扬。
“呼……”祂在呼吸,好像祂正在从冰冷的石像幻化成人。
一丝莹白掺着淡金的温热气流,从龙影的鼻尖缓缓溢出,这片海底每一寸都泛着暗沉的青黑,剧毒如冰冷的蛇群,死死攀附着,不肯被轻易驱散。
可那道气流,却有着极致的韧性。
不疾不徐,缓缓游走在每一处角落,没有急于与剧毒硬碰硬,反倒如春雨润田般,一点点渗透海底。凡是气流掠过之处,那些攀附的剧毒便会如冰雪遇暖阳,渐渐消融、淡化,化作一缕缕乌黑的浊气,顺着经脉虚影的末端缓缓排出,坠入深海之中,瞬间被那片深黑吞噬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而寒泉边,少年正躺在地上,后腰的伤口依旧在渗着暗紫的血,只是那血色已然淡了许多,不再是最初那般蚀骨的暗沉。她苍白的唇角,渐渐褪去了那份濒死的青灰,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原本紊乱涣散的气息,也在这股气流的滋养下,一点点变得平缓、微弱,却异常坚定。
深海里,祂身上的石像破裂,束缚女神像的锁链腐朽,仿佛快要脱落。
她缓缓垂首,朦胧的头颅微微倾斜,似是在凝视着自己的血肉之躯。祂的鼻尖微微动了动,这片海重新变得湛蓝。
祂沉在深海般的沉睡里,毫无波澜。
几道灵魂虚影轻飘飘掠过周遭海域,唯有一道新入局的蛇夭格格不入——它脖颈灵活地左盘右绕,竖瞳里满是戾气,凶神恶煞地在海域中横冲直撞,搅得周遭灵气翻涌。
“喂!该死的蛇!敢在这撒野搞破坏?”
杜爽眼神一厉,二话不说便扑了上去,这会她已经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只能既来之则安之——眼下这蛇夭撞上来,倒成了她一腔憋闷的出气筒。
她起初笃定,困住她的人,无非是觊觎传闻里的仙骨。可缠斗至今,风波闹得这般大,那位幕后主使,竟连一丝踪影都未曾显露。
她只在这里见过一个少年,那个人还说之前这儿只有一具尸体。
“我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死了?”她咬着牙与蛇夭缠斗。
“我不信!”
拳拳到肉的闷响接连炸开,她下手极狠,每一拳砸出都带着破空之力,不过片刻,整片海域便被这一场斗殴搅得天翻地覆,浪涛翻涌,灵气乱作一团。
“吼!”
蛇夭却半点不肯示弱,竖瞳里的戾气愈甚,凭着坚硬的鳞甲硬生生扛下重击,猛地张口便朝着她的小臂狠咬而去,与此同时,庞大的蛇身如绞索般飞速缠上她的躯干,越收越紧。
杜爽喉间挤出一声怒喝,破口大骂:“不知死活的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敢缠我?看我不砸烂你的蛇头,扒了你的蛇鳞!”
蛇夭似是被这怒骂彻底激怒,当即发起疯狂反击。它放弃死缠不放的禁锢,蛇头猛地一扬,锋利的毒牙擦着杜爽的脖颈划破气流,带起一阵刺骨的腥风;粗壮的蛇尾如同钢鞭般狠狠甩来,狠狠抽在杜爽的后腰,将她砸得一个趔趄。趁她身形不稳的间隙,它再度俯身猛扑,蛇身缠绕的力道陡然加重,鳞甲刮过她的肌肤,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竖瞳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嘶——
它竖瞳死死锁着杜爽,瞳孔里的嗜血欲望浓得化不开,庞大的蛇身猛地弓起蓄力,血红色的信子快速吐纳,锋利的毒牙外翻,一张嘴便朝着她的咽喉狠狠咬了下去。
它咬断了杜爽的脖子,诡异的是,下一刻杜爽又活过来了。
杜爽喘着粗气看着它,胸口的起伏剧烈得像是要炸开,肌肤上的血痕被海域的水汽浸得发疼,眼神却疯得发亮。
“我怎么可能死?我在这里死了无数次了!我还是活着!”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嘶吼声里裹着撕心裂肺的怨怼与迷茫,“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把我关在这里!”
“你关着我,还放这种畜生来咬我,怎么就没胆子出来见我一面?!”
她盯着蛇夭,像是把眼前这头凶兽,当成了那个幕后之人的替身,字字咬牙:“我不死!我偏不死!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困到什么时候!”
蛇夭被她惊吓,粗壮的蛇尾再度狠狠甩来,而杜爽这一次没有躲闪,眼底的崩溃尽数凝成暴戾,迎着蛇尾便狠狠扑了上去!
杜爽抱着摇摇欲坠正在复原的头追了上去。
祂依旧无知无觉,沉在自己的混沌中,海域中喧嚣与打斗,半分也没能惊扰到祂。
下一秒。
识海的风浪隐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