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本是科研部顶尖的人物，如今却落在了一个极尴尬的境地。她和风宁一样，都是沈让从小养大的，一文一武，如今邵云征上位，风宁手里好歹有些实权，文静却什么也没有。自从被沈让从科研部调离，她就再没正经就职于任何部门。前阵子战时伤员多，医疗部人手紧缺，她还能在急诊一线帮忙，如今外头武装冲突减少，医疗部回归正常秩序，却没有一个专科团队敢收下她。

沈让安置了很多人，却好像把她给忘记了。

文静将巨大的纸箱拆开，握惯了实验器材的手蹭得脏兮兮的，她却似乎乐在其中。她取出耗材，按照清单将氧气管、盐水、注射器、采血管等等医用耗材填满置物架，紧不慢地检查起了保质期和气密性。

仓库协调员端着一杯早餐没喝完的豆浆走过来，瞧见她在仔细核对，招呼了一声。

“你不用查这些，护士用之前都会查的，我们把东西送去病房就行。”

“啊，抱歉，我习惯了。”文静赶忙道歉，将手中的东西放下。

“哎，这有啥好道歉的，查一下也好。”仓库协调员又赶忙安慰她，“主要是我们的活儿太多了干不完，大家文化程度不高，核对着也累，一般都不会一个个检查。反正都是一箱一箱进货的，看一眼箱子外面的日期就行了，里面都是一样的。”

“其实我看很多医生护士也不太在意，都没你检查得仔细——”

闻言，文静笑了笑，目光微微垂下。

朝城的人口不多，住院部却从不空闲，消耗量不小。两人各自忙起来，晚些时候又来了工作人员，几人说说笑笑，工作氛围轻松友好。文静不爱说话，一个人在角落中慢条斯理地整理，也无人干涉。

她从白大衣的兜里摸出了几支针管。

她微微眯起眼。

五楼只有一个病人，耗材远不如其他楼层多，没那么消耗体力，只是病人危重，需要的东西更复杂一些。文静做事细致，她在仓库帮忙时大家往往把五楼的任务留给她。

……

严老大有时候挺不喜欢自己这份工作的。

表面上他是一名护士，在人们的眼中，护士只需要听从医生的指令，扎针给药就行。但实际上，他得审核医嘱——尤其是那些北舟城医疗机组的医生下的医嘱，发现什么不合适的还得冲出去和医生们吵架；他得观察病人，从心电图出现了几个异常波动他得知道，患者几天没有排便、今天排尿多少、纸尿裤称重多少，他还得知道；他得“翻译”医生的话，恩威并施稳住摆烂的患者和吊着一颗大心眼子的患者家属。

沈让用的每一剂药他都操了不少心。常用的还好说，不太常用的都得等药房送，有时候药房迟迟不送来，他打电话去催，药房却说是医生没有更新医嘱，他又去找大夫，大夫说病理实验室结果还没出来，于是严老大打电话去病理实验室，病理科却说样本有问题，已经打电话和人说过了。

和谁说过，没人知道，那电话指不定根本没打到五楼。

沈让吃的每一顿饭，他得和营养师沟通，符合病人的营养要求，和医生沟通，避免电解质含量超标，得和家属沟通，看病人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最后还得和厨房沟通，看哪些食材可用。

此外，病房里缺纸尿裤、缺换洗毛巾、脂肪乳比例不对、1000ml的盐水不够用了……全都是他在找仓库订。

天知道为什么这几天他还接受起了额外的培训。

楼顶的医疗直升机重新亮起灯光，怠速的螺旋桨安静地旋转着。相比之前刚到达时扬起无数灰尘，此时的天台已经达到了医疗消杀标准，水泥地硬生生被清理出一种自流平地面的观感。复杂的医疗设备呈滴滴答答推出直升机送进病房，严冬生无可恋地看着医疗机组的重症飞行护士为自己演示操作方法，只觉得头疼。

严老大顶着一脑子头疼，核对医嘱、配药、最后撕开了盐水的外包装袋。

并没有意识到那包装袋上极细的针孔。

他将配药针头刺入盐水袋的配药口，将针管内的药物推入，摇晃几下，将输液器连接到另一侧的输液口，手法熟练地排气准备，挂上了治疗车。

他并没有意识到，曾经有一支细长的针，从盐水的包装袋外侧刺入，从同样的位置，经过配药口的橡胶塞，将透明的药物提前打入了盐水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