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何。”漆夜彩漫不经心回答,“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徒有其表,内里空虚,不过如此。”
姑白净难得露出些许和蔼之色,耐心地问:“是觉得弟子们不够‘正’吗。”
“与我无关。”漆夜彩不愿多言。
“你可知月城?我曾是月城弟子,那是一个世外桃源。月城弟子,行君子之道,而正堂弟子,行君子之风。君子坦荡洒脱,但正堂宗训‘克制’,不够坦荡,不够堂正。”
漆夜彩道:“故弄玄虚故作高深。”
姑白净远望着她,世人眼中高岭之花一般神圣纯洁的予寒仙姑,就这样笑了起来,着一身颠覆想象的黑衣。
“我也是这般认为的。”
“……”漆夜彩扬起眉头,有些意外。
姑白净拔剑出鞘:“接剑。”
漆夜彩皱了下眉,并不想接下,但剑至身侧,已经来不及去想,剑已拿在手中。
姑白净的剑很快迎上来,她的剑很快很轻巧,剑剑如雪影,冷冽而锋利。
漆夜彩不会用剑,但不论什么武器,只要拿到手上,反击总是会的。
起初,她只是用来挡剑,很快,她便把姑白净的路数摸清楚了,至此,一招一式就像是一道算数题——逻辑成立。
姑白净招式被打断,几次都被漆夜彩预判了每一步,她落在不远处,从容收了剑。
漆夜彩掂量下手中的剑,没有意外,毫不犹豫地丢了剑:“想当我师傅,你还不够格。”
姑白净走到她面前:“你太锋锐,也太理智。”
漆夜彩问懒得回答。
姑白净以灵力拾起漆夜彩丢掉的剑,横在两人之间,寒光照刃。
“这样的理智,让你必须完美,毫无破绽。”
漆夜彩:“我对自己没那么苛刻。”
姑白净:“或许某天,你以破绽为力量。”
漆夜彩:“只要我想,万事万物,皆可为我所用。”
姑白净:“那你可能借天之力?借自然之力?借万物之力?”
“这种借力,付出的代价够抵吗?”漆夜彩自造灵源,自给自足,从不借外力。
“人生在世,总无法遗世独立,孑然一身。”
姑白净不言,伸出掌心朝月,以月辉之力唤出一面透明的椭圆形镜,只有边缘轮廓,中间像是完全透明的一般。
透过镜中看过去,落下的尘埃都晶莹发亮,她的发丝雪白,眉眼不同于正常人的形状,像是舒展的云层,沉积千年未消的雪。
“我是古尘白族的先知,拥有窥探过去、预知未来的能力。”
漆夜彩对这些稀奇古怪的族类略有耳闻,能在前面加个“古”的,都是历史悠久能追溯到上古,且有一定影响力的。
古尘白族是个大族合,以白尘族、古白族为主,此外还有白灵羽族,少数尘羽族、异种雪族。
由于生活环境极端、多变,不宜生存,且族人体质原因,生育困难,寿命短暂,古尘白族族人稀少,且大都是混血杂种,纯种古尘人几乎灭绝。
这样稀有的族类,放在外头可是会被立刻抓起来,然后流入地下非法拍卖会。
姑白净就这样告诉她,漆夜彩不想猜她的目的,对她的能力也毫无兴趣。
“如果你想找我合作,或是让我做什么,那就做梦去吧,我不奉陪。”
姑白净毫不意外她的反应,漆夜彩对外实在表里如一地坦荡,也可以说是完全不在乎一切的状态。
“我知你如今深陷轮回劫中,止步不前。”
漆夜彩倒也不是排斥,或是像被戳到痛处了一点就炸,因为她是真的无所谓。
姑白净应该以为她很想打破僵局继续向前,但实际上,她不想,她只是单纯地厌倦了,这样被迫活着的感受。
不死不灭永无止境,像诅咒一样。
月色凉薄,漆夜彩侧首:“你能让我死吗?”
姑白净没有诧异也没有惊讶,只是冷静道:“我不能。”
漆夜彩不感兴趣了,姑白净却道:“你不死不灭之灵魂,是你亲手造成的结果。”
漆夜彩干脆道:“不可能。”
姑白净紧接着说:“倘若我告诉你,其实你根本没有重生,也没有所谓轮回,只是被困在既定的剧本里出不来。”
漆夜彩沉思道:“我想过这种可能,但就算轮回重生是假,我也重生了。”
姑白净颔首:“确实不假,但只有你一人如此,三更万界并没有重置时空。”
漆夜彩道:“之前我想过,以我为核心,单独划出一个时空,包裹在主时空内,作为一个小时空,只影响我主观认为的世界,主时空正常运转,次时空单独运转,但除了我本人,整个世界观依旧基于主时空。”
漆夜彩这番理论漏洞百出,甚至不成逻辑,但姑白净轻松理解了:“其实不只是你,三更万界万事万物,都在专属的主观时空内。”
这让漆夜彩有些诧异了:“你也在轮回重生?”
姑白净不忍露出浅笑:“只有你是如此,我们的剧本都是不一样的。”
漆夜彩:“……你是如何知道的?”
姑白净自嘲道:“若我连这些都看不透,如何配得上先知一名?倘使你能上九重天,去星阁窥探天命,便也能明白了。”
漆夜彩垂下眼眸:“你说你是先知,窥探过去预知未来,那你救我,也是早有准备,你究竟什么目的?”
姑白净认真道:“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漆夜彩冷漠而果断地拒绝:“不用求了,我不会答应,也不想知道。”
姑白净微叹一息:“我知你不会答应,在我的预知中,你也未曾答应。”
“……”尽管漆夜彩确实会坚定不答应,但并不喜欢这种被告知未来的感觉,预知如何与她何干?选择只在于她本身。
姑白净看样子不打算告诉她缘由,但结合她在外不算完美的名声和传遍大街小巷的经历,不难推测出来。
“可是与月城有关?”漆夜彩直接问。
姑白净脸色有丝异样,那情绪太复杂,再结合传闻中的事迹,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虽然姑白城百姓尊敬她,以她为城名,甚至她创建的纯正堂,因学风严谨纯正,吸引了大批名门望族的世家子弟,成为名副其实却又严格苛刻的贵族学院。
但在过去,姑白净几乎是臭名远扬。
一个非凡修者为了保护一众非凡弟子的安危,不管不顾杀了手无寸铁的凡人。
无论出于何种缘故,非凡者利用非凡之力杀害凡人,就是有罪。
事后姑白净主动从月城除名,虽说是为了不连累月城,但想真的不牵连简直异想天开。
这一举动,不仅自己臭名昭著,还害得月城在很长一段时间被抨击,出门在外若是被发现是月城弟子,是要被砸臭鸡蛋吐口水的。
不过漆夜彩虽然猜测姑白净的请求与月城有关,但其实她联想不到究竟是什么。
“罢了。”姑白净轻叹一声,双手掌心相对,从内往外拉,当中出现一柄伞、一把剑。
月城弟子善用伞剑,这便是她的武器?
随后漆夜彩便知自己错了,原是两把剑。
一把伞剑,名“冷魄”,冷魄碎难合。
一把长剑,名“孤明”,孤明送漆夜。
姑白净拔剑指向漆夜彩,剑端寒意横生,微光闪烁,气势逼人,似有万千凝冰之剑集聚于冷刃之上。
月色倾泻,似覆雪凝霜,细细看去,竟是经年风霜所摧的裂缝,纵横剑身。
这是伞下的“冷魄”,早已伤痕累累。
随后剑侧便闪出一道剑光如流星。
“漆夜彩,接剑。”
那孤明似夜中唯一的火光,通体冰凉,色泽沉着,却在寒夜里滚烫得灼眼。
剑至眼前,漆夜彩不由接住了它。
剑身之后,她看见一个善用剑的修士,握剑的手都在抖,她听到姑白净说:“其实很早,我就再不用剑了。”
冷魄既碎,孤灯难明。
阵破琴碎,再不提剑。
“倘若一身清正,从未出入红尘,从未趟过浑水,清白始终,又如何以正其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