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遐原以为她说的是静延,细听起来又不太像了,妇人不知想起了何事,目中流露几许追忆神色,“…你说不好吧…东凑西凑,过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几个钱,合计着就为了给我买什么闰月镯,自个儿盼了许久的糖人反倒没舍得…你说这人…傻不傻…?”
腕间露出银镯子应是旧物,与她言语迥异,妇人指掌温柔地摩挲着,上头没有复杂纹饰,极为光亮,陆遐垂睫,“…驱邪免灾,那人很珍惜莲姨呢!”
不知哪一句说错了话,妇人指掌一顿,望着陆遐怔怔,“…你说什么?”
她说错了话吗?
不然妇人为何如此,她能说出闰月镯,陆遐只当她知晓其中含义,看这模样怎么好似不知情?
既开了口,陆遐不好随意搪塞过去,斟酌着语意道,“…这是从别处听来的习俗…闰月送银镯子,一来报答养育之恩,二是祈求父母平安康健,辟邪免灾…”
陆遐要开口,却见莲英眼眶刷地红了,赫然滚出豆大泪珠,那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几乎没有尽头,她口中喃喃,“…驱邪免灾…驱邪免灾…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买了糖人去…”
“您”陆遐不想惹哭了她,慌忙摸出手绢要让她拭泪,妇人早已背过身,从陆遐方位,只看得她颤得不能自已的双肩,她咬牙忍下唇间泣音,平复了好几回呼吸才道,“…人老多情…忍了这么些年…从前明明忍得住的…如今年岁大了实在…听不得这些…”
“…不是的…都怨我…平白提起这些。”倒惹她伤心了。
姑娘轻咬柔唇,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莲英以袖拭泪,重新绽开笑颜,“…不关你的事,是莲姨想起从前的人和事…这才一时忍不住。说起来,倒要多谢你。”
她垂首摩挲腕间的银镯,眼底荡过一抹柔色,“要不是你说起,我从没往那上头想,谁能想到银镯子还有这么层意思…”
“从前只顾着怨那孩子乱花了钱…那孩子脾性又死犟…叫我打了一顿怎么也不肯退回镯子…这么些年一直戴着…只当留个念想…早知道…我要是早知道…”后半句哽咽得不能成言。
“…但凡见过这镯子的人,皆能看出莲姨的爱惜,您珍重心意,那人…定会开怀的。”
不知从何宽慰起,况且还是因她套莲姨的话,这才勾起伤心事,此事本就不该,思来想去,陆遐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一句罢了。
话音里听起来,赠她镯子之人当是晚辈,陆遐原想着是静延,怎知听她言中之意更像是另一人。
莲姨如此伤感,只怕那人已不在人世了罢,她这话其实说得不好,她犹豫着,几番打量妇人神色,却见妇人一边抹泪一边扬起释然的笑,“…莲姨一看你便欢喜,果然不是没由来的,定是上天的安排,才叫我今日…听见这一番言语。好孩子…许久没有人听我说这些了,没忍住泪,可我心里确实畅快多了,多亏了你。”
不是的。
她没做什么…
甚至还想套莲姨的话…
宽慰实在太过笨拙了,不但没能安慰她…反倒勾起她的回忆…
愧疚的思绪翻涌,随之而来的是填满胸臆的负罪之感,陆遐心虚得几要别开眼去,紧握成拳的掌心印下血痕,她硬生生迫自己不要别开眼,听妇人再言,嗓音如在耳边叹息,“…想来你也猜到了…那孩子…我那苦命的孩儿…早就不在人世了。”
“十几年过去了,就剩我这没用的娘亲独活于世。”
陆遐蹙眉,欲要言语,却被妇人止住,“十几年来,要不是你说,我压根没想到这镯子…”
“…呵…不但自个孩儿都不懂,连他的尸骨也没找着,这不是没用的娘亲是什么?”
一颗心紧紧揪起,陆遐心中的歉意更甚,会说那些,原不是为了让她如此自责。她润了润了唇,“活着…自有活着的用处…断不是无用功的。您能平安康健,也不枉那孩子一番心意。”
瞧她一番话把这孩子给吓的,莲英回神,柔了眉目,温声道,“是了,我从前不知道,如今知晓了自然会更珍惜的…今日实在犯糊涂了,头一回见就尽与你说这些,吓着了你吧,难得你不嫌弃,肯听我唠叨。”
“不瞒你说,我从前最看不惯那些娇滴滴落泪的姑娘,怎知老了这泪实在忍不住…”
林间小道还有几步路才到尽头,两人缓步,陆遐寻思着下回再探,却听莲英苦笑,“…不怕与你说,今日这般固然是想起旧事,也有听见延秀回来,勾起回忆的缘故,延秀那孩子…就算他不说…我其实心里也明白,他不敢来见我…实是心里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