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诉说着自己的期望。
“我祈望弓能……”
“我要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将老师的理论发扬光大,治病救人……”
“老头我希望……”
他们说得虔诚,就是祈神灯的位置太尴尬,像是一只弱小无助的猫被一群拿着笼子坏笑的人包围。
那祈神灯可不是弱小无助的爱宠,它有自我意志,也有自己的规矩。它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半点许多也不给予,仿佛它只是一盏普通的灯。
看了会儿,赤若冥将死乞白赖扒在自己肩头的骨手给硬撬下来,不费吹灰之力越过围着祈神灯“念经”的三人,掰着骨手将其放回灯上。
他并不知道这东西原本是什么样子,所以给骨手掰了个“耶”的手势,直接插灯上了。
像是触发了什么装置,再抬头时周遭的场景自那盏灯开始向外渲染起辉煌的颜色,暗绣着法阵纹路的绫罗绸缎一叠又一叠,作一座纱做的小山。紧闭的窗户将光线抵挡在外,可那座小山中间隆起的光源足以填满整座房屋。
赤若冥惊觉自己陷入了某人的回忆,不动声色地退至门口。
支线剧情?浪费时间,想……快点出去……累……困……算了,先看看吧。
房间的大小与刚才一般无二,但四个角上都有人看守,他们看不见赤若冥,只直勾勾地盯着那圆台上的绸缎山。
“福西尔大人,这边请,这扇门背后就是祈神灯了……”中年男人的声音中带着谄媚,透过薄薄的房门从外头传进来。
先知福金被带离塞拉城的那段时间吗?的确,承担这一任务的就是慈怀者号。这是祈神灯的记忆?
想到这男人默默让开门口的位置,平视前方等待一睹这位先知大人的真容。
门开,先入眼的是个留着山羊胡须的魁梧男子,脸上一道从额骨贯穿到衣领深处的烧伤,看穿着打扮能猜出这就是船长。在人类纳威特留言里殉舰的那位。
旁边……没人?
赤若冥皱眉,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低下头,下调了视线。
船长旁边有个孩子,没有赤若冥大腿高。他很瘦,一头金色的卷毛,披着件不合体的魔法袍子,走起路来很沉重,能清楚地听见锁链碰撞的响声。
他扬起头看向桌上那一层层的绸缎,赤红如滴血的眼睛中满是可怜之意。
“我知道了,你们出去。”福金说话极其老成,仿佛那小小的壳子里住着一位百岁老人。
船长搓着手,哈着腰问:“那您答应我的预言……”
福金说:“我与他聊几句,然后就告诉你你的死法。”
“好的,我在门外等您。”船长说着就要关门离开,又被福金叫住。
福金抬起胳膊,带动手上那腕粗的链子不停碰撞,他指四角站岗的士兵,说:“所有人,都出去。”
“这……”
福金叹气说:“你们是觉得我一个魔力运行脉络被压制、在一个船队的包围下且没有任何作战能力的十四岁儿童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吗?我可以告诉你,在我能看见的未来里,你最终会答应这个要求。”
他看上去没有十四岁,最多九岁顶了头了。
船长沉默一阵,点起一根烟掐在手里,朝四周的人招呼一声,鱼贯离开了房间。
房间中只留被镣铐锁住的小孩,被层层魔咒困在一方圆桌上的祈神灯与事实上并不存在于这一时空的赤若冥。
“你也在,真好。”福金不曾转头,那双血色眼睛让赤若冥想起白亦墨,唯一的区别是白亦墨的眼中只有嗜血的冰冷,福金的眼中有淡淡的金丝流转。
“也?”周遭也没有其他人,为何要用这个字?赤若冥疑惑地伸出大拇指反指自己,问:“你在说我吗?”
“当然,虽然我不知道再过多久你才会出现在这里,但我知道你肯定会在这。”福金说着,朝着赤若冥所在的地方笑了笑:“预知未来是我独有的神权,在我可以预测的未来中我看到你在哪里,也能听到你说的话,这是一场跨越时间的对话。”
“真是意外,”赤若冥默默攥紧了饮辰,挑起衣摆摸出兜里的预言帆,说:“看来我不用费劲去塞拉城了。”
“不,我在这里的时间有限,且是留给她的。”福金轻轻说,他抬起沉重的手腕试图掀起祈神灯上的层层印着魔法阵的布,遗憾失败,他甚至连一个角都抬不起来。
“所以我还是得花时间去塞拉城找你的……残魂?为什么?我可不想再在外面那个怪物体内待着了。”赤若冥说道。
福金并不气馁,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他只是爬上了那方圆台,慢慢踩着布匹走到了祈神灯身边。
“你会来的,我看见了。能拿到那艘预言帆的人都渴望知道自己的未来,你也不例外。”福金说。
“那你可失策了,”赤若冥抱着胳膊,将饮辰抵到自己心脏的位置,哂笑着说:“我只想歇着,未来的事情与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
“嘘——”福金并未再次回答他的话,这位万人敬仰崇拜的先知大人温和地缓缓地跪在祈神灯旁,眼神温柔似母亲在看着襁褓中的婴孩。他艰难地张开手臂,环抱住了那布中的凸起,那盏祈神灯。
“她拥有的神权我未曾看见,只知在我能看到未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一个灯,残缺的神权让她只能说出别人说过的语句,且说出来的话会成真。”福金说。
赤若冥像是没注意到这位先知大人话语中的钩子,只说:“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福金也不管他的反应,只是轻柔地说:“她也很累了,也想要自由,就像你一样。”
少年的额头轻轻触碰着魔布下被“保护”的灯,他坚定地说:“我,舟卜忑的福西尔,未被祝福的福金,祈愿这盏可怜的灯终将解脱,获得自由。”
那凸起中传来朦胧的回响,缓慢而欣喜:“我……将解脱,重获自由。”
伴随着刺耳的嗡鸣,赤若冥眼中的一切迅速被黄色渲染,福金最后向他投来一个一会儿见的眼神,不见了踪影。
“等等——”赤若冥冲到祈神灯旁边,却什么也没碰到。
再抬眼,来来往往的船员或达官贵族替代了那个小男孩,嘈杂无尽的祈祷声代替了那片刻的安宁。
他们把它搬入了一座教堂之内,那里也有高高在上的圆台。或者是祈神灯本就是被慈怀者号借用的,护送福金的任务结束就还回去了。
慈怀者舰队最先由教会组建,所以经常借用祈神灯。但后来教会的资金没那么充足,慈怀者舰队也渐渐变成了自力更生,最后被王国收编了。
祈神灯的借用频次也降了下来。
赤若冥就这样听着大概是旁白的解释,默默看着那盖着厚厚被子的灯在眼前不断闪现,听着船员的祈愿。
“我来自尤里乌里朕的……祈愿这趟回去心爱的姑娘能和我结婚。”
“我希望下次赌马能赢!”
“我,船长那东,希望上面能给涨点工资。”
“……希望能升职……”
“……希望芙莲的事不被夫人发现……”
“祈神灯啊,祝我拿下那块地吧……”
“……慈怀者号,无坚不摧。”
“……返航……”
祈神灯大多时间是沉默的,偶尔大开金口,同意实现某几个人的愿望。
时间飞速流逝,看着窗外日出日落,估着过了九十几年。
慈怀者舰队上的人员几度变换,船长老了许多,纳威特都从初登船毛头小子变成了副司令长。
这天他们接到了福伯公爵的委托,也久违地借了这位公爵的面子借出了祈神灯。他们平静地驶入塞拉山谷,谁也没注意到窗外在悄无声息间升起的迷雾。
在每个人的眼中都看见爬上船的魔物,面对张牙舞爪的敌人,他们是最英勇老练的魔物处刑者,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可为何……最后溅入嘴角的是人类的鲜血?
人们疯了,他们狂笑着冲入迷雾。死亡,化水……满天的波涛冲入空无一人的慈怀者号,将金属以外的一切缓慢地啃食干净,仿佛最精巧昂贵的模型。
包括那层层叠叠的布,终有一天它们失去了光泽,化为普通的昂贵布料,祈神灯的嘴终于呼吸到了空气,通体向外亮着淡淡的光。
然后那支无人的舰队潜入水底,它,摆脱了舒服,它,自由了。
画质回归正常,赤若冥几乎是在瞬间就注意到了身边那个白色的影子。
而祈神灯身旁,已经没了祈愿的NPC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