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药是她所上。”
“她治不好你。”话不重,句句在说人家医术不行。
虞昭月没辄了。
“那……殿下……您、您出去吧。您金枝玉叶,贵不可言,我这小厢房里血腥重、污眼。”
廉长风方才解围的话,叫少年原封不动学了去,清清淡淡的复述,意味却全然变了,既嘲弄又讽刺,凌墨渊垂着手,一口气梗在胸口。
手指嵌进掌心,他半晌无言。
冷香浮来,洛映星将摆满银针药瓶的矮足小几稳放到虞昭月身侧。跟着那股力,他缓缓坐到榻边,玉手忙碌着,他垂眸将药粉加药液调制成药膏,他声音平澹无波。“疗伤需得静心,还请殿下暂避片刻。”
都赶他走?
凌墨渊身姿未动。
辩不出情绪的目光还在她身上。虞昭月浑身不自在,阖上眼皮,佯作不觉。
被洛神医看穿身份,她尚有生机,如果凌墨渊知道她冒充男子,还骗了他大半年,虞昭月觉得她不用医治了,直接死掉好了。
因为落到他手里,会生不如死。
少年缩着肩,攥紧被子,刻意躲避防备他的姿态太过明显。
凌墨渊一颗心缩紧了又放开,他震惊、不解。为何一个人会如此多变,前一刻还全心偎于他怀中,言笑晏晏。转眼便如陌路之人,看他一眼都嫌多余碍眼。当真是那剧毒攻心,乱了他的神志,变他了的情义?
偏生他与洛映星又亲昵熟稔得紧,一个清冷俊朗,一个青涩隽秀,二人于榻间错坐相对,挨近低语。洛映星命他张口,他便乖乖张口,命他伸舌,他便乖乖伸舌,半点不违逆。
他对医女及一众女兵也心存挂念,他既没失忆,也没性情大变。
只是单单,对他一人厌恶冷淡。
凌墨渊想不通,但他知道,两人看似你来我往聊得火热,不过是在拖延时间。他不走,洛映星便拖延着不医。
不管他俩有何因原。
为了少年能活,他得离去。
门开了,冷风劈面而来,虞昭月垂在颊边的发丝乱飞,刺骨的寒意让她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不过转瞬,门扇合拢,两道高大挺拔的身躯消失在视线里。风势也歇了,融融暖意顷刻把她紧紧裹住。本该快速进入正题,但身前清冷的人,不知为何突然别扭起来了。
他不再说话,低头忙碌,连器具的碰撞声都没了,一时间,室内静得反常。
虞昭月觉得这种奇怪的氛围比方才那叫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还要磨人。
她坐立不安,她吸了吸被寒风吹得冻红鼻子,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快快医治好她吧,她还有利用价值,万一凌墨渊怕她活不长久,遣了御医前来,那才是真正的彻底完蛋。
一不做二不休,虞昭月索性自己解起衣衫,中衣的两处棉系带被凌墨渊扯松了,稍一掀开,便露出里衣。不、她未穿里衣。她的里衣半脱,缠在胸前变成了抹胸。是以、从刚才到现在,她中衣里面始终空落落的露着锁骨和肩胛。
那是之前为了不让医女们发现她身上奇怪的裹胸布条,剪完衣服,拔完箭的间隙,她忍着剧痛,拼着最后一口气,将破衣扯下去,缠成的。
循着方才医女医治她的姿势,虞昭月缓缓翻身,伏在榻上。痛意使得背脊沁出了些薄汗,连嗓音都变得黏腻绵软。“劳烦洛神医了,厚衣从后颈处往下拉开吧,我实在没劲儿,脱不下来了。”
两侧衣带随意落在铺上,夹棉中衣的衣缘左右分开,像一床软衾,搭在她身上,自背后望去,一丝没漏,襟领严丝合缝地贴着少女的后脖颈,但洛映星知道,她中衣底下的布料不多。
热气从脖子到脸颊,像置身蒸笼里,素来冷淡的清贵神医此刻眼尾泛湿,整个人像煮红了的虾。
舌根像是打了结,磕磕绊绊挤不出一个字。“你……”
似有一坨石头猝不及防地坠到心上。洛映星欲言又止,扭扭捏捏的样子,让虞昭月眉头一跳。
他肯定知道了。
知道了她是女子。
也对呀,他是神医啊,她吃过多少他单独为她量身而定的药啊,他若不了解她的身体,怎么拿得准用量与药效呢。能医白骨的奇人,看穿她的身份有何难?看不出来才叫奇怪呢!
他一直都未将秘密说出去。
他值得信赖。
而且医生眼里没有性别,她只是一具骷髅。
虞昭月疼得浑浑噩噩,自我说服,不再看对方的眼睛,将脸转了回去,肩膀缓缓放松,她俯身乖乖趴好,半边脸陷入馨香的软枕之中,她发丝微乱。“快点吧,洛神医,我快要冻死了。”
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说那个话题。
都专心于医治箭毒这件事上。
好好好,思想是落后的,治疗手段不落后。箭毒并非以口允吸,而是用不知名的筒状医器拔出。
漆黑药筒用数十种药液浸过,上面有着诡异繁琐的花纹,乍看狰狞实际又有些好看,食人花一样的张着大口,里面如同封印了能吸食人精气的怪物。
点燃药纸,扔于筒中。
那筒口刚一贴上肩膀,虞昭月就感觉自己浑身血液都在往那充满吸力的地方涌去。
她要燃烧起来了。
她体内毒液有没有被吸走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全身皮肉都要被烧伤了。
她的伤口未于背部的裹胸带边缘,皮肉被布勒紧了,毒性走得慢,但也因为勒紧,加上这发烫的竹筒一吸,虞昭疼得哇哇乱叫,手指下意识地抓紧棉枕,露在外面的嫩白的皮肤开始泛红、流汗。
炙热混着难言的痛楚,虞昭月分不清现实与虚无,她呜咽的声音如同医筒里的火焰一般,将熄未熄,虚弱绵绵,没有力气。
直到洛映星拔掉吸满黑血的污筒。换了一个更沸腾更烫的新筒。原本以为自己麻木了,没有感觉了,可绯红肌肤接触的那一瞬间,虞昭月软得像一摊春水的身体猛然绷直,眼泪飙出,圆润粉嫩的十根脚趾紧紧蜷缩在一起。
指甲几乎要将手心攥紧的丝滑罗衾抠烂。
“烫烫烫!”
“好烫,呜呜疼,慢些慢些吸啊……”
少年叫得娇。
一声接一声,极度引人遐想。
不说天照盛男风,不少男子表面端方持重,实际就好这一口,就说日后传出去,多少会损少年雄风。凌墨渊内心深处掠过一丝阴霾。
他沉着脸挥退护院的一众侍卫。
视线落到纹丝不动的廉长风身上,廉长风立马敛目退下。
院子不大,雪落无声。
院中覆了层薄白,凌墨渊斜倚廊柱而立。八尺有余,肩宽腿长,即便褪去铠甲,一举一动依旧有股慑人的凛凛之气。他半边脸沐着清寒天光,另一半沉在浓郁的阴影里。他漆色双眸盯着片片旋转飞舞的晶花,看似完全集中在沙漠雪景的奇观上。但只有他知道,他一颗心全被那断断续续、窒闷不畅的声音牵引着上下起伏、揪紧,或是其他感觉。
他道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