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手眼通天,欲知之事无有不晓。
此时要听的,不过是想听他自己愿听的。
何况主子他很乖。
不过是偶作闲游、观风问俗。
多雄伟壮观或新奇别致的事物,他走一走、瞧一瞧后便失了兴致。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干活。
小云目光只敢落在地板上。“王爷他去了宁王府、药坊、铁匠铺。”
太子殿下没说停,他便接着说。“糕坊、包子铺、面馆,糖葫芦烧饼豆腐脑茶汤香饮子摊……”
凌墨渊扬手作罢,自然错过了,男仆嚼了又嚼都不敢说出口的“春花坊”。
怀里的人不老实,鲤鱼一样扭着细腰往上蹭。
温软面颊贴上侧脖颈。
细软发丝顺着领口钻进了他衣服内里。
吐气带着灼人的甜意喷在下颌之处。
少年终是撑着他的臂弯,站直了身体。
卸磨杀驴一样,觉得他无用了。又将他一把推开。
“热~”
“小云,扶我回房”
“是。”
小云垂首上前,他虽位低,但他知道这些大人们的心理。太子殿下权势赫赫,官位远在安宁郡王之上,可他现在的主子不是东宫太子而是无权郡王。即便置身皇宫,九五之尊端坐龙椅,只要自家主子发了话,他便只能听他家主子的话,即便顶着千斤压力、碎尸万段他也要忠心护主,这是奴仆的立身之本。是以他未得到太子的任何指示,也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搀住了少年。
太子殿下如他揣度那般,不斥不怒,默然端坐高位,任他作为。
他为少年披狐袍,由太子打量。
凌墨渊眸光微凝,目光直直锁在比少年高出半头的男仆身上。视线自他规规矩矩的手,缓缓游离到他素净的脸庞。眉眼不算出众,鼻梁处有斑,嘴唇不像其他人那般有气色,低眉顺眼。只是做事利落。
一众玉面美郎里面就选了个这样的丑样男仆?
他不是喜欢美丽的人吗?
还是单单不喜欢貌美的男人……
二人相扶相倚行至门边,屈膝告退。直到人影走远,视线被关上的门彻底隔离,凌墨渊才收回目光。
修长玉指中夹着从少年腰上扯落下来的药包。
他凝神打量了许久。
脸色晦暗。
饭菜早已凉透,整整一夜,无人知晓端坐榻椅之上的太子殿下,在想些什么。
晨鸡还未苏醒,远不及卯时,庭院里便有“簌簌”之声传来。
大树底下三两个仆役执了扫帚,仔细清扫枯枝落叶。
京都东城,忠勤府内。
“见过父亲。”隋恒近日忙得脚不沾地,丑时才睡,寅时中刻便又起身。他戴好官帽,脚步快速,赶着入宫。他今日还要筹备朝会事宜呢。刚行至廊角,与一青年相撞,他先是一愣,而后雪白眉峰蹙在一起,板着脸打量对方。
他每日与百官一同入朝,苦站一二个时辰,待朝议结束,还会被圣上单独留下,去御书房继续议事,议完事也不得归家,而是留在中枢处理政务。是以他幼子凯旋归来,这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
一年不见,稚气的少年郎已然脱胎换骨。
昔日温润弧度的面容变得凌厉起来了。
肩头也阔了不少,将身上的衣袍撑得有些紧绷。
他性子看着沉稳了些。
在他面前始终俯首而立,保持着后辈的礼数,让人看不清眼眸。
也更加不亲近人些。
“哼,我这院里可遇不上你。”隋恒一身绯色官服,须发皓白,父子相见本该温情,他却面上无情,也不慈眉善。
“说吧,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
隋年眼睫垂地,头顶向上,拱手行礼的手捏紧了,又放松了。“儿只是想给父亲汇报,儿这一年以来的履职诸事,耽搁不了父亲多少时辰……”
天色还是暗的。
内书房就在身后。
隋恒转身便走。“愣着干嘛,随我来。”
隋年挪着站麻了的腿,一瘸一拐跟了上去,二人边走边谈,说起少年虞昭,隋恒这才眉开眼笑。“那是个好孩子,不光锻造的兵器新奇、威力强横,在农具上的天赋也是无人能及的。”
“战乱时造杀器,太平时制农具,无论哪样,他皆是为了百姓。”
“这样实打实为万民做事的能人好人。只让他当个游手好闲的郡王,确实屈才,为父会为他争取些实权的。”
“多谢父亲。”
望着面前垂首躬身的青年。隋恒皱眉。“你来不是为了这事?”
隋年拱手的姿势愈发端正,腰背也挺得笔直。
隋恒阔坐在檀椅之上,见面前之人欲言又止,窗外天色即将破晓,他宫里事务一大堆,他耐心全无。
“还有何事,一同说出来。”
“我们原本必败的,直到女兵们加入……”
老者拍案而起,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黑沉。“隋年,住口!”
隋恒甩袍离去。“此事不必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