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大就是不好,东边放了皇宫、太子府、首辅府等高官府邸就放不下她那巨大落寞的郡王府了。所以她的郡王府在京都西边,偏南处。
从太子府回她的郡王府需要横跨整个京都。
寒潮回冷,风硬且凉,早晚依旧需裹厚袄,正月都没下雪,今日竟然下起了雪来。
虞昭月探手出车窗,去接雪,雪粒堆积,砭得人指尖生疼。但她被马窗外的事物吸引,她呆呆地忘了收回手心。
街上行人裹着厚氅,或提食盒或携家什,走得匆忙。寒冷长街里,有一个妇人趴在积不起雪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站不起身。
妇人双肘撑地,一步一步往东爬。膝盖至小腿前的布料磨得稀烂,露出底下不知是冻的还是被打的青紫皮肉。每挪一寸,她那红如萝卜的双手便攥得死紧。
因为用力,指节处的冻疮裂开,烂出了血丝。
料是饿极了,妇人脸色虚白,挣扎着爬到一家包子铺前伸手讨吃的。老板面露嫌弃,不肯施予,抬脚猛地踹了过去,正中臂膀。
妇人倒地,往旁滑了些距离,撑地的另一只手,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长条血迹。
打着补丁的薄冬衣根本不能抵御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像是踹废了,妇人蜷缩在地,连呜咽声都无,看着可怜。
“停车。”
马车辘辘西行,与妇人相错之时,虞昭月反应过来,甩了甩雪,收回湿漉漉冰冷的冰手。
马车停稳。她俯身将小几上的两碟精致糕点一股脑倒进瓷罐里,塞到小云手里。“拿去给她吃吧。”
“是,主子。”小云应声,下了马车。
“欸,等等。”虞昭月掀开腿上盖着的厚棉盖毯,又拎过脚边暖得烫手的汤婆子,一并交付与清瘦男侍。“都送去吧。”
“是。”
小云扶那妇人挪到高墙下避雪,她接了东西,对着马车里看不清面容的人连连叩首道谢。
车轱辘再次转动。
微微摇晃中,虞昭月鬼使神差掀开了车帘。
她回首,只见那妇人并未就此停止,吃食吞咽下去后,她将盖毯裹紧全身。身子暖了,似乎有力气了,她从怀里取了一条长巾,围过胸前,在背后打了个扣结。
固定好厚实的盖毯,她继续前爬。
风雪飘飘。
即便她的衣衫脏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后背的那一抹飘扬的颜色也是耀眼的。
鹅黄色的。
庄厨娘。
她是那个手脚麻利,做饭好吃的庄厨娘。
“慢着,停车!”
车夫勒紧缰绳,马儿抬蹄嘶鸣,不待马车停稳,虞昭月掀开御寒的毡帘,直直跳下车架。
她几步跑到妇人面前。大声又急切地喊道:“你不是被丈夫接回家去了吗?”
“为何会出现在此?”
以往每日必用包头布巾裹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碎发的头发,乱脏地披散开来。挡住了眼睛和脸。
妇人费力仰起头,不再颤抖的手指拨开了挡视线的乱发。
虞昭月才看清她的样子。
若不是有这熟悉的裹头巾在此,虞昭月不敢相认。
她饱满红润的面颊凹下去了,和气的下巴瘦得见了棱角。
她嘴边落着一团乌黑淤青,颧骨处高肿,眼眶眼白通红。
爽利不复存在,一开口便抖得不成样子,哆哆嗦嗦,全是哽咽。“大人~老婢见过大人。”
她磕头,她道:“朝廷发我的犒赏,被他……被我丈夫用光了,赌光了。”
“我与他争吵,他气我现在涨了脾气,要把我卖了,见多了泼辣女兵,我不再逆来顺受,我反抗……可我打不赢他……”
“我不该信他改过自新……不该跟他回家……”
“好了好了,不必再说了。”
见妇人爬行的方向,是朝着城东的。全天下的人都知她虞昭住城东太子府。也不难猜出妇人的想法。虞昭月还是问她:“你逃出来,是投奔我的?”
庄厨娘点头。
“身契呢?”
“没、没带……”
“这不好办啊,我是个好王爷,不能强抢民妇啊。”
厨娘眼瞳一缩,她面色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再白了一度。她一直强忍着留在眼眶里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心如冰封,她飞快摇头:“不敢,不敢,老婢糊涂了,愚昧了,忘了这一遭。”
“我不是来害王爷,我、我现在就回,就回……”说着她调转方向,往回爬。
虞昭月:“欸欸欸,想到办法啦。”
“我记得厨娘你家就在凤凰城郊外村吧。”
“我去替你把奴契赎回来。”
眼前白茫茫一片,庄厨娘沉浸黑暗阴冷的情绪中。反应好久才理解了少年话中的意思。
她停了下来,往日习以为常的称呼,脱口而出。“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
“只要能离了那丧尽天良的狗男人,老婢做牛做马一辈子都报答您。”
“嗯。”虞昭月扶妇人起身。
“说什么呢,不用做牛马,你手艺好,做事利落爱干净,给我烧饭抵债吧。”
“等还完赎身钱,你若还愿跟着我,我月月给你发工钱。”
天下再没有这样好的事、这样亲切心善的人了。
“呜呜呜……”庄厨娘终于哭出了声,好不容易站直了的膝盖扑通跪地。
额头“咚咚”磕地。
很快破了皮。
虞昭月看着地上的那抹鲜红,气得跳脚,又叹气。“小云,快,一起扶她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