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西亚靠坐在床头,呼吸灯只亮了一侧,暖黄色的光圈刚好拢住她上半身的轮廓,之外的一切都沉在昏暗中。
她已经醒来几天了,这个消息对外封锁得干干净净,连她自己的医疗团队都不全知情。她让主治医生在每日报告上继续写“生命体征平稳但仍处于危重状态”。
艾米西亚需要这层帷幕,来完成最后几件她必须在清醒时亲自确认的事情。
边听白推门进来时,艾米西亚没有转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座教堂的尖顶上。
夜间从这扇窗看出去,尖顶只剩一道剪影,融在深蓝色的天幕里,像一截没有写完的句子。
边听白在床边的铁椅上坐下,坐垫很薄,她没有靠椅背。
艾米西亚转过头来,动作不快。她不赶时间,可目光锐利得不像一个刚从危险期挣脱出来的人。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没有寒暄,每一个字都像在谈判桌上推出去的一枚筹码:“宴会厅那天的枪击,是谁放进来的?”
边听白没有立刻回答。这不是疑问,是质询。艾米西亚心里已经猜到了大半,只缺她来确认。
“那人是冲着我来的。”边听白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秉承她一贯温和的语调,“成康安之前安排的人,追到H国来了。”
艾米西亚盯着她看了几息。她听得出那句话里藏着什么,不是完整的真相,但边听白选择了这个版本说给她听。
她心中了然,边听白在护着阿粒,保护一个女儿在母亲心中的形象。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戳破。她们都是聪明人,知道有些话不说破比说破体面。
沉默了几息之后,艾米西亚移开了目光。
“我自己的事可以先放一边。”她的声音沉下去,像换了另一副牌,“我说过的话,自由贸易港、出口税率调整、边境医疗补贴,在选区内承诺过的东西,我不在了之后,还能不能继续推下去?”
边听白松了一口气:“自由贸易港的框架已经定下来了,新任理事会按程序落地。出口税率调整的方案,黑蚁的团队做了备选路径,不需要通过议会全会,能从行政侧绕行实施。医疗补贴那一项,谢尔瓦家族在协议里承诺了不会阻拦。”
“谢尔瓦家族。”艾米西亚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没有明显的情绪,但那个停顿本身就是态度,“你主动跟他们做交易了,谈好了?”
“算是。”
“阿粒接你的位置,所有决策由十二名议员共同投票,少数服从多数。谢尔瓦家在自由贸易港项目中享有优先合作权,这是我能替你给他们的条件。”最后几个字,边听白加重了音节。
□□面的动荡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她无法全力干预扭转。阿粒年轻、有能力、有手段,但仍然年轻;谢尔瓦家有历代积累下来的底蕴,盘根错节。艾米西亚如果能顺利在位三年,还有与之对抗的机会……但……
艾米西亚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重新落到窗外那道教堂尖顶上,平稳地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消化完毕的事实:“谢尔瓦家的手会伸到议会里来。”
“会。”
“你不喜欢他们做法,我也不喜欢。阿勒·谢尔瓦手上有黑金彩的头奖彩券,这不会是第一次试探与要挟。”
“但这是目前最好的结局。”边听白的语气没有任何闪躲,“最大程度减少冲突,最快的过渡速度。”
艾米西亚没有再纠缠这一条。她当然不满意谢尔瓦家族的政治干预,她花了几年时间才把那个家族的影响力限制在可控范围内。但现在各项指标都在不可逆地往下走,她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重新调整棋盘了,她认了。
“那你呢?”
“我会离开。黑蚁在H国的大半资金和资源我会转到阿粒名下,所有在谈项目的合同框架已经理清楚了,她接手起来不会有太大困难。”
艾米西亚脸上波澜不惊,沉默了几拍之后她才开口,语气没有提高,但那份量比提高声量重得多:“黑蚁资本的股份和你一起留下。”
“……我是个商人,H国的政治洪流我掌控不了全部,现在这个局面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边听白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斗下去黑蚁拿不到什么好处,反而谢尔瓦那边开出的条件更稳当.”
利益最大化一直是边听白行事的宗旨,可在G城孤立无援与成康安博弈时,她并不考虑有多高风险。哪怕在唐立青找上门的那一刻,她都不担心这人还能搅出多大风浪。
也许是年岁渐长,又或者是与宁欣在一起后,不知不觉长出了软肋。她的决策天平,开始倾斜。阿欣想要一个孩子,自己也并不年轻了,她甚至在这几天与妻子的陪伴里,憧憬出另一幅从未想到过的温馨画面。
站队谢尔瓦家族,不用与唐立青对立,减少不必要的冲突与争执,最后在H国占据的资源并不一定会比从艾米西亚手里拿的少。
“即便您不选择,时间也会做出选择……您的身体拖不了太久了……”
艾米西亚看了她半晌,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透着种复杂的了然。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边听白,你搞上我女儿的时候,应该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因为情爱纠缠这些居于浅表的东西,成为当选后的破裂之口。失信的内陆人,我不该与你合作的。”
“阿粒才多大?我让你成为她的老师,并没有让你连成人教育也一块做了。”
边听白没有回避,艾米西亚说的是事实,某种程度上她算得上是卑劣。
“您可以召她过来,问问她是不是自愿爬上我的床。”
“混蛋。”作为母亲,艾米西亚确实在这一刻真正动怒。
边听白从铁椅上起身:“艾米西亚女士,如果您继续下去,我想我们今天也不必再谈……”
“等等……”
“她连自己的助理团队都还没建立完整。”艾米西亚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沉,“你说你留够了钱,那些东西能替她在议会里拉票吗?能在谢尔瓦家翻脸的时候替她挡一刀吗?”
不好说。边听白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想走。”艾米西亚的语气忽然放平了,像收回了所有刺之后露出来的唯一一句实话,“但是她还不够。等她能独自站稳了,到时候你爱去哪里去哪里。当作为你祖母做一件好事……你当初来H国的时候,方女士也是将你托付于我,暗中照拂。”
沉默落下来。窗外的夜风从窗沿的缝隙间穿过,发出一阵低哑的嘶鸣。边听白坐在那把铁椅上没有动。她想起祖母把自己送到H国时,心内有多不愿离开。那时边家正被一点点蚕食殆尽,H国这片土地,确实是她最好的保护伞。
她想起宁欣,答应过要带她回明盐山看看师弟们。她想过了,认真想过,也有一刹那的憧憬,但那个憧憬也许不能现在兑现。
“……我暂时留下。等她能独自站稳的那一天......”
艾米西亚没有说好,她慢慢闭上了眼睛,不是要睡了,是把最后一张牌收到了自己那边。选民与女儿哪一个最为重要,答案当然是前者。
边听白再次站起来,铁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我喊阿粒过来看您最后一眼。”
“不用了,带着恨与遗憾才能真正成长。”
……
渡江轮船已经驶入航道。
甲板上的风大了起来,灌进走廊的缝隙里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唐立青站在三楼那扇窄舷窗前,窗外的世界已经没有任何亮光了。
没有城市的灯火,没有码头的信号灯,只剩下海面上偶尔一闪的浮标灯光,豆粒大的橙红色,明一下,灭一下。
她伸手隔着衬衫布料碰了一下自己脖颈上那道正在泛紫的勒痕,很痛。但她没有放下手,就那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在黑暗里用指腹感受着那道红痕的轮廓。
它正在皮下缓慢地鼓胀起来,带着一种沉闷的热度,像是被什么烧过的东西还埋在皮肤底下,没有冷透。
放下手。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转身走进舱房,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躺下来,闭上眼,听着发动机的震动隔着船体传上来。沉沉的低频,像一记很远很远的心跳,一刻不停地压着睡眠的边缘。
唐立青想起了江川水,想起自己在船舷上与逐渐冰冷的她,呆了一天一夜。她努力地去想起她没受伤之前的脸、五官轮廓,回忆她的声音语调、几年前的曾经过往,却突然发现已经回忆不清了。
心中有无数遗憾和恨,只能被替代,却永远无法根除。
远处海浪拍打,她在那道绵长的震动中慢慢合上了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