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吸两次后,我按下了手机的关机键,手机屏幕上的圈圈在打了几个转后变得一片黑暗。我转头看向了一边的飞机窗户,遮阳板已经被空姐放下,除了米色看不到任何其他的色彩。反倒是机舱里的冷气让我忍不住颤抖。
“不用担心,这项目都已经上映了,我们也不是主制作方,那些主创会想办法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毕竟我就是个这么没用的人,更何况烦扰我心情的并不是眼前这事。
我从来不是一个绝对的唯物主义者,但语言和心灵的力量有些时候也强大到让人无法适从。就在阿英对我说完之前那段话,然后有了大纲的那个夜晚,回到家后我收到了一条信息,正是我们谈到的那个人发来的。
信息里说他正在楼下的大厅等我,但偏偏我的窗户并没法观察到那里的模样。
虽然也想知道他拍摄结束后的状况,也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和神笔马良的关系怎么样了。可一旦真的又一次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犹豫又没有办法洒脱,是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角色设定。心里想着在做好准备之前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可一旦想到如果他在楼下等太久要是被人认出来就麻烦了,就还是不得不妥协换了衣服下楼去。
“有……什么事吗?”
“哦,我刚刚从海南回来,顺路带了一些特产回来,妈妈一定要让我拿些来给你。”
他的语气听起来也有一些不知所措,不过我还是顺着人际交往的常见剧本接过了那个塑料袋。朴素的塑料袋里装着的是椰子糖,我一下就明白过来为什么阿姨一定要他带给我了。我小时候想要出远门并不是简单的事,商品也以本地产的为主。路修明的父母就不一样了,因为做生意四处奔波,他家经常会有来自全国各地的美食。椰子糖便是其一,在零食不多的小镇时代,能尝一口椰子味自然是独特的体验。他们见到没世面的我,便认定了我喜欢这个。
“嗯……谢谢。”与其中式客套,好好享用才是对送礼的人的尊重吧?发现自己不会推脱后我就在收礼方面学会了与自己和解。
明明在电梯里编好了在大厅里要上演的所有剧本,到这里却什么都演不出来了。生活是直播,与其让场面变得更尴尬,不如……“那……就这样。拜拜。”
他伸出了手,可顺口而出的拜拜并没有发出声音。我看着电梯上不断往上升的数字,看了眼前台坐着的保安,转过身说:“我送你出去吧。”
到了没人又一片昏暗的地方,我就能避免尴尬说出话来吧。只是换一个背景,台词一样,一边走一边说话也会更有动感。
最近还好吗?会不会太像电视剧才会有的寒暄了?你和神笔马良怎么样了?以我的立场好像这样问太矫情了,毕竟他们两个怎么样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可前面大道的路灯也太亮了一些,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算了,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谢谢你送我出来,下次见。”
“嗯……嗯?”就真的错过了吗?
虽然当时所知道的不如现在这么多,但我也有感觉到他来送我这个的用意。不过接下来短短几天里又发生了很多事。总部收到了不少短剧的企划案,为了平衡预算打算进行一次现场的竞选。我们得准备好项目内容和PPT去北京答辩。仓促准备的档口正在上映期的《小区角落的小卖部》又出了事,主演之一的刘宣虎老师不仅是老一辈演员,也是电影学院分学院的副院长教授。他因为贪污被调查,随之被牵出的绯闻是婚外恋。我在飞机起飞前的手机屏幕上,就是这条新闻。
好在和流量明星不一样,八卦营销号方面估计不会大波跟进。只是现在的电视剧管制惯例也不知道会不会让这部电视剧下架。剧组方面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原以为差不多该解散的导演组工作群里,忽然间又变得无比热闹。
阿英虽然安慰我,但她还以为是我担心电视剧下架的事。毕竟那是我第一次主笔的剧本。一有点事心就乱得没法静下来的我打开了窗户的隔板,但可惜那时飞机已经进入平流层,窗外除了一片云彩的光晕就什么都没有。
为了省钱而坐红眼航班,在公司合作的小酒店短暂睡了几小时就被闹钟吵醒。刚带着昏沉的脑袋想吐槽还不如不睡呢,就被阿英一阵尖叫给打醒。
“喂喂!评审老师是常老师!”
“不是公司的人吗?”
“也有公司的评委,但可能是考虑到评选的公正性吧。”
“但这是短剧不是电影,这定位不会有问题吧?”
常老师在短时间里曾是很有名的人物,但出名的不是作品倒是他的行事作风。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LGBTQ+的范围内,他在平时喜欢化妆和穿传统社会定义的女装出门。之所以要强调传统定义,是因为尽管如此他并不是同性恋也不是Transgender,他只是单纯觉得裙子之类好看而已。“与其不断强调自己愿意并乐意成为一个男性,不如过好自己的生活热烈地去追寻自己觉得美丽的人生”是他在SNS的名言。在我们年轻的十几年前,这样的事说不上是难接受,毕竟如果一个女生穿一些衣服就显得酷酷的,裙子之类的也本不是女性特有,到说这种特立独行反倒是更容易让人记住。但现在的舆论环境不知说是保守好还是退步好,在职场里就变得更敏感了。如果是演员的话争议不用说更大,身为幕后的制作人倒是不妨碍工作,但很显然这种习性容易遭到的限流让他逐渐变得鲜少露面。
要插一句的是虽然我认识他,也只是在SNS上点了关注。他并不认识我,我们也没打过照面。“资料上有的就不要强调了,我们来这里的时间很宝贵的!”
虽然是评选,但项目想要有制作的必要就要有亮点。创意的亮点在剧本成型版权备案前是绝对机密,所以每个组别的报告都单独进行。就在会议室外候场的时候忽然响起的声音突破墙壁的界限把我吓了一跳。
“这就是常老师的声音。”
毕竟幕后不是公众人物,我也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与其以前听他书面强调自己不是异装,真实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粗犷多了。
“在我们这种东方社会里能坚持做自己的人,往往也因为有勇气而变得更随心所欲。这是常老师自己说的。”
不用说,这就是一早在酒店收到消息后,阿英的反应会这么激烈的原因了。
“我们的方案有要临时更改的地方吗?”
“还是你有什么特别的创意?”
这就像是大学毕业论文答辩前,听到老师对前面的同学严厉提问一样。不管改什么,做点什么才能让人心安一点。可惜时间已经不允许了,前面那一组已经出来了,看他们垂头丧气的模样就显得更不妙了。
“你想要表达的是什么?!”还没等我们做完Presentation,那个厚重的声音打断了我们。虽然也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场面,但真的摆到眼前的时候身体的颤抖还是让我发不出声音来。
“爽点,市场,主题,节奏。但你们的故事本身想表达什么?”
从小学学写作文开始,老师就强调立意的重要性。没有意义的作文用了再华丽的辞藻也空无一物。长大后为了迎合市场我们的剧情里却只剩了爽点,小人物不用努力就暗藏大神的潜质,小情侣之间无条件的爱情,被贪官欺负后贪官被更高层的皇帝正义就法。毕竟不能吸引人的眼睛就再深刻的意义也没有意义。
但我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
“你们这 个故事 究竟想要 表达什 么?!”
就像常见的台词一样,重复的话语一定会让语气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有压迫感。
现实里出现这种情节的时候一定意味着被挡了,低着头乖乖听老师的一顿批评是避免争端好让争端早点结束。可是在电视剧里,下位一定会说出下克上的漂亮话。
只见阿英放下遥控笔双手撑到了会议桌上,用沉稳的语气问:“老师觉得这个故事的立意是什么呢?”
“我就是不知道这一点才问你们。虽然是短剧,但专业的影视公司要是做出草根团队的水平就没有意义了吧?”
“那就让水平提高,有了投资,镜头,布景,演员都不是问题。再让老师让故事主题升华的话,一定会成为新的爆款。”
这就是答案?虽然语气的对峙是到位了,但这个答案好像有点站不住脚吧?就连我都无法被说服。
更神奇的是我们就在那样的氛围下做完了报告。这场景看起来是爽,但这毕竟是现实,怎么想都结束了吧?比起红眼航班,这个点还能定到下午的高铁票。
“定什么高铁票?我们今晚不回去。”
也是难得有机会来首都玩一下,上次来因为预约制度几乎什么知名的景点都没去成,明天是工作日,说不定现在能约得上。
“等等我们要和常老师吃饭,明天还要开讨论会商量项目细节。”
我试探地问:“你是收到什么通知了吗?”
“没有。”
“那这是……”
“我刚刚给常老师发消息了,请他一起吃午饭。”
“啊~”毕竟她人头比我熟多了,也算是手段。
“你先看下附近方便谈事的饭店,他应该马上会回复我。”
“啊?所以他都还没有答复你?”
“等等空下来会回的吧?也可能会直接出现在饭店里。”
这也行?与其这么说,常老师出现在饭店里的时候就让我更惊讶了,这真的是在拍电影吗?早知道就不找这种嘈杂的小饭店大堂了。从礼节上来看,也得等人到了再上齐菜动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