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岁那年，帝释天和周围的同龄人正在准备中考，邻家二十出头的大姐姐在五月下旬生了一个男宝，她给同一栋公寓楼的邻居都发了喜蛋。
不知是否是因为吃了喜蛋的缘故，帝释天在考场上超常发挥，以满分考入了第一志愿的善见高中。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做了一个莲花香囊作为喜蛋的回礼，按响了隔壁的门铃。
稍等了片刻，邻家大姐姐才跑来开门，她看着帝释天手里的香囊，面露疑惑。
“这个送给小宝宝，多亏了之前的喜蛋，我被名校高中录取了。”
“是吗？恭喜啊！但是应该跟喜蛋无关吧，是你自己学习用功。”
“总之我也沾了你们的喜气。”
大姐姐笑着接过了香囊，在帝释天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叫住了他：“去看看宝宝吗？他刚醒不久。”
其实帝释天对人类幼崽没多大兴趣，但他同这个大姐姐的关系还算不错，便想去看看她的宝宝跟她有多像。
“那就打扰了。”帝释天跟进屋，在门口换了拖鞋，又往婴儿房走去。虽然听说小宝宝醒着，他还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婴儿床边。
只见那个面部肉乎乎，身上盖着米色毛毯的小男婴正睁着猩红的双眼，盯着婴儿床上方悬挂着的可旋转黑白天鹅。
“小宝宝是不是都爱看这种黑白对比强烈的东西？”
“其实他更爱白天鹅。”大姐姐笑道。
“是吗？我没看出来，他似乎是同时盯着两只天鹅。”
“阿修罗，邻家哥哥帝释天来看你啦，还送了你一个香囊。”她说着将香囊举到了阿修罗的眼前。
阿修罗咧开嘴笑着，伸出了同样肉乎乎的小手，把香囊一把抓进了怀里，他似乎知道那是属于他的了，死死攥着不放，眉眼笑弯成了小拱桥，他就是凭着这造桥的本领，走进了帝释天的心。
他唇角的弧度也深了些，宛如一束春日的阳光，照耀着帝释天的身心，也似一阵暖风，拂动了帝释天心间那刚破土而出的不知名的幼苗，使他的心一阵酥痒。帝释天头一次产生了想要抚摸人类幼崽的冲动，他朝他伸出了手，又有些顾虑地将手僵在了半空中：“我可以摸摸他吗？”
“当然可以。”
“那摸之前需要洗手吗？”
大姐姐轻笑了两声：“不用啦，阿修罗又不是无菌培养的。”
于是帝释天先是用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轻戳了一下他弯起的唇角，阿修罗把嘴咧得更开了，帝释天也跟着咧开嘴笑了。然后他又抚摸了一下他紧攥着香囊的小拳头，阿修罗伸出另一只手，把帝释天的无名指握进了手心里。帝释天试着往外抽动了一下，他却把他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他难以想象婴儿的握力竟然如此之强。
“那个……阿修罗不肯放手。”帝释天不知所措地望向一旁的大姐姐。
大姐姐又笑着轻拍了一下阿修罗的手背，阿修罗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打他，委屈巴巴地盈满了泪水。
“阿修罗是要哭了吗？”帝释天更加手足无措了。
“没事，你用白天鹅转移他的注意力。”
帝释天摇动了一下婴儿床上的旋转白天鹅，他果然忘了委屈，又紧盯着那天鹅，并朝它伸出了手。帝释天也终于把那根无名指从他的手心里抽离了出来。
“还有一个月开学吧？你有空的话可以过来帮我一起带带阿修罗吗？”
“可以，但我没经验，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我教你，其实他还是比较好带的，也不怎么吵闹。”
于是帝释天在这一个月里学会了照顾婴儿的基本操作，用奶瓶喂奶、换纸尿片、洗澡，熟练到几乎能单手完成。当他领到高一新课本的时候，还把语文诗歌或外语课文朗读给阿修罗听。阿修罗虽听不懂，但也听得津津有味，他尤其喜欢母亲和帝释天的说话声，并且能从两人的语气中感知到他们的欢快情绪，可这一天帝释天的语气不太对劲，令他感到了不安。
“我明天就开学了，不能来帮忙了，晚上也要忙着写作业，周末可能要去补课。”
“你都那么优秀了，还补什么？”
“提高和舞蹈课，我还打算加入学生会，还有继续当社区志愿者，总之高中会很忙，我没空过来了。”
基本不哭闹的阿修罗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两人都听出了这哭声不是饿了，也不是纸尿片脏了。年轻的母亲赶紧将他抱起来哄，可是他依旧哭得撕心裂肺。
“阿修罗别哭了，我周末抽空过来看你。”
阿修罗的哭声停了一瞬，接着用更响亮更凄惨的声音嚎啕大哭了起来。
帝释天从大姐姐手中接过了那一团似乎有着巨大能量的小小躯体，柔声哄道：“好吧，我不加入学生会了，也不当志愿者了，我天天来看你，你可以监督我写作业，我背课文给你听，所以别哭了。”
阿修罗终于渐渐止住了哭泣，他用含泪的双眼紧紧盯着帝释天，生怕他一下子消失在眼前。
“阿修罗那么喜欢你，要不给你当干儿子算了。”大姐姐在一旁打趣道。
“可是我才15啊？”
“这有什么关系，我读高中的时候，一个女同学16岁就有了孩子。”
“那好吧，阿修罗，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干爹了。”
阿修罗似乎不喜欢“干爹”这个音节，怪叫了一声以示不满。
虽然帝释天认了这个干儿子，可是在阿修罗的成长过程中，从未叫过他一声干爹，总是直呼姓名。
有一次，帝释天帮忙去幼儿园接娃，就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干爹？”
“太难听了！我不喜欢！我就喜欢叫你的名字。”
“是吗？我的名字好听？”
“好听！我喜欢帝释天！”
帝释天的心弦又受到了触动，他不知道阿修罗指的到底是名字还是他本人，可就算指的是他本人，也只是一种纯粹的喜欢吧，他没想过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
他又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阿修罗，在幼儿园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
“没有，我只喜欢你，爸爸说过要专一。”
“……你爸爸都教了你什么？”
“爸爸说只能喜欢一个人，就像他只喜欢我妈妈那样。”
“可是你对我的感情又不是爱情，难道你只喜欢我，就不喜欢你的爸爸妈妈了吗？”
“我当然也喜欢爸爸妈妈，可是我喜欢你跟喜欢爸爸妈妈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不一样。”
“我懂了，因为我其实是外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这两种喜欢不太一样吧？”
“不对！”阿修罗虽然分不清喜欢到底有哪几种，但他从来没把帝释天当过外人，所以他立刻反驳道。
“哪里不对？”
“我喜欢你的喜欢是爸爸喜欢妈妈那样的喜欢。”
帝释天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只是在模仿你爸爸啊，其实你对我根本就不是那种喜欢，小孩子总爱模仿身边的大人。”
“……”阿修罗陷入了困惑，寻思着自己长大后想跟帝释天结婚难道只是在模仿父母吗？可是他又不想跟其他人结婚，他只喜欢帝释天啊。
正绞尽脑汁思索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陌生男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帝释天，这是你弟弟？要不要我请你们一起去吃点东西？”
“你谁啊？”阿修罗警惕地问道。
“我是帝释天的男朋友啊。”男人笑道。
“我可不记得我有答应过你。”帝释天的目光和语气都凛若冰霜，他牵着阿修罗准备绕过这个对他死缠烂打的男人。
“你迟早要答应的。”男人刚想牵住帝释天的手时，被阿修罗重重踩了几脚。
阿修罗边踩边对着人群大声嚷道：“有人要拐卖小孩！你们快让警察叔叔抓住他！”
路人们的视线齐刷刷地聚集而来，有一个妇人拿起手机准备报警。
“我不是，我没有！是我老婆的弟弟童言无忌。”男人企图向路人们辩解。
帝释天和阿修罗则趁机跑远了，他们一路跑回了住宅区，在住宅区内的儿童乐园停了下来。
帝释天坐在秋千上喘了几下后，笑了出来：“阿修罗，你刚才真厉害啊！”
“幼儿园老师教的，遇到坏人要报警。”阿修罗又回想起了男人方才说的话，不安地问道，“他说你迟早会答应他？”
“怎么可能，我这辈子不打算谈恋爱，我会拒绝所有的男人，任何人都别想成为我的男朋友。”
“那你不结婚了吗？我妈妈就是读大学的时候跟我爸爸结婚的。”
“我不会结婚的。”
“为什么？”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你可能不懂，我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我大概是无性恋吧，我几乎没有x欲，你应该不知道x欲是什么吧。”
“我知道。”
“啊？你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帝释天惊诧不已，幼儿园的孩子怎么可能知道x欲？
“我看到过，爸爸给妈妈喂公粮吃，爸爸跟我说□□和食欲是一样的，女人饿了要吃公粮，但是男人要把成熟的公粮吐出来。”其实阿修罗根本不知道公粮究竟是种什么食物，在他的想象中，是和白米饭类似的东西，又比白米饭更好吃，更有营养。
“……你还真早熟啊。”
“没有x欲就是无性恋吗？”
“可以这么说。”
“那你真的不结婚了？”
“你刚问过一遍吧？我不结婚。”
“你真的真的不结婚了？”
“真的，我不打算娶哪个女人，更不想嫁给哪个男人。”帝释天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奇怪他为什么这样反复问。
阿修罗的神色暗了暗：“可是我喜欢你啊，你说过你也喜欢我，互相喜欢就要结婚住在一起，难道你在骗我吗？”
“你那小脑瓜在想什么呢？又不是互相喜欢就得结婚，而且我是你干爹，怎么能跟干儿子结婚。”
“……我不要你当我干爹！我有爸爸了，我不要两个爸爸！”
“干爹和爸爸是不一样的，我说不定还能借运给你，或是替你挡灾。”
“借运和挡灾又是什么？为什么只有干爹能做到？爸爸不行吗？”
“一般确实是只有干亲能做到，当然也有例外，家里的宠物、佩戴的东西也能带来好运或挡灾。借运就是比如我本来会中奖，你拿走了我的好运气，会遇上好事。挡灾是比如你会生病，我替你生病。”
“我才不要你为我做这些，我不要你当我干爹！我想跟你结婚一直住在一起！”
帝释天没把他的话当真：“这话留着哄以后的女朋友吧，好了，该回家了。”
“……”阿修罗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着他回到了公寓楼，之后很久都没有再提到过结婚的话题。
阿修罗升入高中后，终于确认了自己对帝释天多年以来的感情是货真价实的爱情，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再次向他提出结婚。
据他多年的观察，帝释天确实没什么x欲，从不看黄色内容，也没有相关玩具，从他家的垃圾桶看，似乎两三个月就【】。读书时忙于学业，工作后忙着赚钱，除了工作上的应酬，平日休息时基本没有交际，当然没有男女朋友，大多数的空余时间都跟自己在一起，他们共度了一段又一段的温情时光，或许需要用什么刺激他一下？
于是高一寒假时的一天，阿修罗突然来到了帝释天的社长办公室接他下班。
“今天好突然啊。”帝释天对于阿修罗的到来非常欣喜，忙碌了一整天，只是见到了他，就感觉疲劳感瞬间烟消云散了。
“我约喜欢的人看电影被拒绝了，电影票不能浪费，所以我们现在去看电影吧。”
听闻阿修罗有喜欢的人，帝释天怔了怔，又想到电影票不是专门为他买的，顿觉胸口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觉，半晌才应道：“……好，我收拾一下就走。”
“你就不问问我喜欢的人是谁？”
“就算问了也是我不认识的人，你从没跟我说过你同学的名字。”
“不是同学，是比我年长很多的人。”
“那我就更不认识了，你什么时候跟这种人扯上关系的？”
“你认识。”
帝释天从记忆库中调出了身边的女性的信息：“呃，该不会是苏摩和毗琉璃吧？你今天来公司先约她们，没约到就来约我，我什么时候成备胎了？”
看到帝释天面露忧伤，阿修罗觉得自己似乎有戏，便一把拥住了他：“我骗你的，我今天就是来约你看电影的。”
不知不觉间，阿修罗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大了，帝释天略微羞涩地一把推开了他，又企图用别的话题掩盖住那丝莫名的悸动：“你是不是有求于我？想让我去开家长会？”
“我确实有求于你，但不是家长会的事，是恋爱方面的烦恼想跟你说。”阿修罗从未把帝释天当过家长，他讨厌他以干爹或家长自居。
“那你找错人了，我也不懂恋爱。”帝释天早就想过阿修罗终有一天会离自己远去，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又是那么突然，以后他将不再黏着自己，他的全部会被一个陌生女人夺走，自己再也无法在他身上寻求温情了。
“你还记得我中考时答应过我的事吗？”阿修罗看似话锋一转，实则依旧围绕着这一话题。
“当然记得，你只要考入了我的母校高中，我就给你奖励，你已经想好要什么奖励了？”
“我当时因为暂时不缺什么东西所以预留了奖励，你说过我将来要是缺了什么一定给我补上，是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也仅限我的能力范围之内的东西，你要是想要一个裂开成莲花形状的月亮，我可没法给你。”
“你给不了我月亮，但你给得了我月光，你一直是我的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