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昀儿的事情……”
常氏原是不想说的,岑老夫人也明令禁止不准再提这件事,但不知怎么,孟昭窈柔声笑笑就将自己的话套了出来。
“杳无音信?”听常氏说完,孟昭窈掩唇,轻声惊呼道,“怎么会呢……”
常氏边说边是止不住的哽咽:“最后一封从锦州而来的信是一个月前,前些日子我寄出去的信竟是迟迟未有回音——我的昀儿不知所踪了。”
从府门入内百二十步才至游廊,常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先是问柳时昀在京中如何,但未待人答,便自顾自道:“昀儿人中龙凤,想来也是极好的……”
孟昭音与孟昭窈相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无奈。
许是焦灼,一时心中失神,常氏的话很密,却不要人答,一路上自说自话,时不时也找孟昭音的认同。
孟昭音自是常氏说什么她就应什么,她想了想,还是问:“表兄到丰县做什么?”
说起这常氏就又气又急,她捶胸愤然道:“还不是因为那位程大人?他每半年就要把昀儿外放到那些刚发生过天灾人祸的穷乡僻壤弄什么义学。”
“吉人自有天相,柳公子定然无恙。”伴在孟昭窈身旁的清荷小声嘟囔一句。
常氏耳尖,当下拉过清荷就要赏:“你说得极对。”
“哭哭啼啼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常氏止住了她的抽抽搭搭,下意识往孟昭音身后躲。
时隔多日未见,岑老夫人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风霜厉色。
常氏泫然不语,但还是无声嗫嚅着怨怼。
岑老夫人看不上常氏遇事就哭的小气,目视常氏平声斥道:“嘴长在你身上不如不长——程立是昀儿的师长。”
常氏缩了缩脖子,泪涟涟说是。
而后岑老夫人才看向孟昭音与孟昭窈,她的目光在孟昭窈身上顿了一顿,这是岑氏第一次见孟昭窈。
日光倾泻而下,照在眼前女娘的身上。窄额长眉,杏眼琼鼻,五官秀而娇丽……和柳云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岑老夫人看着孟昭窈这般想。
因这份天然的相似,岑老夫人便有些不喜。柳云婵、柳云婵……她又环顾一圈,目光从孟昭窈移到常氏身上,岑老夫人忽就意识到,这偌大的柳府中,她是孤独的。
柳太守非她己出,柳云婵更是遭她厌倦,孟昭窈、常氏甚至连从小养在身边的柳时昀,都让岑老夫人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
“外祖母安康。”
直到这道清然的声音传入耳畔,岑老夫人那一刹才恍若如梦初醒,她下意识循声望定那人,抓住救命稻草般地描摹孟昭音的眼眸。
岑老夫人想,世间若有后悔药,那她愿以命相求,换她回到柳云韶出嫁那日。
不要嫁为人妇,不要将半生荒芜后宅,岑老夫人祈求菩萨放她的韶儿一条生路。
岑老夫人浮在悲哀与怅然之上,她看着孟昭音,恍惚又见到了柳云韶。
韶儿,天遥地阔,来生作远行客,不要凋零。
孟昭窈观人神色,这会儿轻声问说:“外祖母怎么了?您方才像是呆住了。身子可有哪儿不舒服么?”
岑老夫人此刻回神,垂眼扬唇掩下失态,“你母亲还好么?”
问的是孟昭窈,孟昭窈半低下头,孟昭音只能看见她双颊上扬出两抹微微饱满的弧度。
“谢外祖母挂怀,母亲身子康健,”孟昭窈抬眼,微笑道,“此行前夕,母亲还记念外祖母喜龙井,又叫我一定懂事。”
“可惜明前的日子已经过了,谷雨连绵。”
岑老夫人的声音不咸不淡,她也微微笑着,唇角的弧度似有若无:“难为你母亲还会念着我,想来是日子久了,一时叫人淡忘了厌恨。”
亭下一片寂静,侍女皆低下头屏息凝神,连常氏都只盯着鞋尖上的珠子,不敢斜眼乱看。
孟昭窈一动不动,她面颊仍扬笑,连半垂的眼睫都安然无恙。
清荷吓得颤颤,小心翼翼地偷偷拉拽了孟昭音的衣袖,意思是求她解围。
孟昭音原想开口,话语临出口时又被她收回。
原因倒也简单——她相信孟昭窈,也相信岑老夫人。
“阿窈只知道母亲敬重外祖母,从来不知道母亲何时厌恨过外祖母。”
孟昭窈开口了,她答得中规中矩,不投机取巧,却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错处。
岑老夫人自然也不是爱鸡蛋里挑骨头的人,她不过略略一问,孟昭窈怎么答都没问题。
确也沉稳,岑老夫人暗暗改观,然她还记着柳云婵,记着柳云婵私自逃往上京,记着柳云婵珠胎暗结,记着柳云婵,是毁了她韶儿一生的祸首之一。
故而孟昭窈再好,岑老夫人也没什么盎然的兴致。
“一连舟车劳顿疲累多日,回来了便先好好休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