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老夫人理好衣裳后,也往外走去。孟昭音扶着岑老夫人下了桌下的两层漆木阶。
庭中月色空明澄净,月下树影随风摩挲。
“这位是……”
孟昭音听到常氏疑惑不知来人何许的声音,听到柳时昀介绍来人的清润嗓音。
以及——
“晚来叨扰,还请柳夫人好。”
听出谢殊声音的孟昭窈下意识看向孟昭音,月光透彻,孟昭音那双如月光清明的眼眸微微颤动。
此时恰有风来,孟昭音别过眼,不自觉和紧盯着她的孟昭窈解释:“风吹进眼睛了。”
“许久未见,您依旧精神矍铄。”
谢殊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近,孟昭音听到岑老夫人含笑在回好。
“此前拜见匆忙,如今事出有因。两回拜访全然仓促,晚辈实在冒犯。”
岑老夫人道:“昀儿得世子相救,世子待柳府有恩。又怎会是冒犯?”
说完,岑老夫人便向谢殊垂首,意欲谢礼。
“老夫人言重了,举手之劳算不上救命之恩,”谢殊连忙伸手扶起岑老夫人,“您的礼我当真担不起。”
柳太守快步上前,他搓了搓双掌,有些屈尊卑膝的讪讪:“世子出手相救我儿,大恩不敢忘。”
之后谢殊和柳太守又说了些什么,孟昭音再没听清了。目光偶尔相触时,她见谢殊神情自然,孟昭音收回目光,心神便也自然。
“你可还好?”
孟昭窈和柳时昀的交谈声在耳边响起,孟昭音也向柳时昀问道。
久未相见,柳时昀除了面上略有污灰,眼眉依旧是处变不惊的模样,孟昭音只道他路上遇灾奔波。
柳时昀道:“还好。”
“我还好,穷不好,”眼见孟昭音和孟昭窈还在看着自己,柳时昀张开嘴,又补上一句,“穷苦,百姓日子难过。”
孟昭窈道:“只在书上见过,没亲自苦过。”
柳时昀道:“以为上上者,与民同乐,与民同苦。”
孟昭音饿过五年肚子,知道柳时昀在说什么。
孟昭窈想了想,颔首反省道:“确实如此。没经历过的事情,我连苦难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
孟昭窈又问:“不过,你和那位谢世子是怎么遇见的?”
“……巧遇。”柳时昀回想了一下,最后给出这个答案。
他长话短说,将路上所遇之事简洁明了全盘托出。
孟昭音听完只问:“狗呢?”
柳时昀道:“被金叔带去吃饭了。”
孟昭窈适时问道:“你关心他的狗做什么?”
“……”孟昭音轻轻“啊”了一声,“只是问问也算关心吗。”
“当然算,所以当然不可以。”孟昭窈冷冷笑了一声,目光瞥向谢殊。
此时谢殊已经与柳太守夫妇寒暄完,他看了过来,只远远颔首算作问好,行止合乎礼数。
孟昭窈扬起一个礼貌的笑,没多言语。
……
一行人移至会客用膳的花厅。
等到柳时昀和谢殊漱洗盥栉修整过后,席间才开始觥筹交错。
柳太守举杯先敬谢殊。
他说了一箩筐的漂亮话,孟昭音猜想这是柳太守临时抱佛脚刚背下来的。
眼见着柳太守要把谢殊说成再生父母,谢殊本人笑眯眯地提杯饮尽,打断道:“柳大人客气了。”
常氏没招待过贵客,虽说无知但有心显露:“世子与昀儿同窗情厚,可是师出同门?”
“算是。”谢殊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柳时昀平静道:“老师曾教导过师兄一段时日。”
“哦……”常氏喜道,“那可真是上天的缘分。”
“这样的缘分,合该是一家人……”场上安静非常,只有常氏咯咯笑道,又听她话音一转,“不知世子可定亲了?”
谢殊道:“尚且未曾。”
常氏眉梢弯弯,故作惋惜:“可惜柳氏没女儿,若是有能结个姻亲就好了!”
孟昭音余光注意到身旁岑老夫人的眉尖微微皱起,她垂眼看着五彩戗金纹的碗碟,心道常氏若有女儿,那她最爱做的应当就是扮月老牵线。
端坐身侧的孟昭窈面不改色,她突然想起临走时柳云婵对她说的话。
“你舅母是个脑袋蠢的,想来也不讨你外祖母欢心。你舅舅待你好,你对常氏能帮衬便也多帮衬点。”
孟昭窈轻轻放下筷箸,她抬头看向谢殊,眉目含笑道:“舅母只消再等月余,世子与柳氏便的确有缘。”
常氏像是才意识到什么,忙“哎哟”一声开口接话道:“瞧我一时糊涂了,竟都忘记了王府与侯府原已经定有婚约了。”
“少说几句吧!”柳太守不敢直视岑老夫人的面色,他借桌子挡住自己狠狠拽了一下常氏衣袖的手,低声道,“你也不嫌冒犯!”
被这一下拽落兴头的常氏立时不满了,她不解道:“我哪里冒犯了?我什么都没说啊!”
“柳夫人没有说错,确如孟二娘子所言三月后便至婚期。”
谢殊的声音淡而平,孟昭音抬目隔桌而望。
像是早有预料般,谢殊直直盯着孟昭音,连半分余地也未曾留下。
似是也巧,就在孟昭音看去的那一眼,谢殊轻轻弯了眼眉。
“孟娘子,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