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一摆手,“曦既你坐,没事的,对吧长英?”
“对。”长英只能嘟囔一声。
圣上对着看戏看得坐如针毡的郭明修轻笑,安抚过了这个又去宽慰那个,顺手将自己桌上的那杯酒端了举向刚又坐下的柳曦既,“朕喝这酒没什么意思,赏给柳卿吧。”
柳曦既一愣,众人俱是一惊。
“微臣叩谢天恩。”
他再起身,晚风凄厉席卷肆虐,吹得沈明枳的心绪乱成一团。随风而来的,除了柳曦既宽袍大袖间似有若无的清冽之意,还有长英的一瞥,似笑非笑,又诉着惋惜,令人捉摸不透。
惋惜?
沈明枳一怔,见柳曦既举杯从容,神色如旧,陡然四下寒意战栗。
是了,若要下毒,不仅要毒死儿子,还要毒死老子!吴王就算神通广大,这些御酒呈上来之前必然都是经过了验看,决计出不了岔子,问题只能在送酒送杯的内侍身上。给其他人斟酒的内监都是生面孔,唯有这个给圣上斟酒的,就是余氏宫中的一个内监,且从样貌相似程度来说,大抵是那个胆大包天沾宫妃的太监的亲戚。
吴王能安插进来一个人,就能安插进来更多人,但总不能每个人都是吴王安插的,人越多,风险越大。就利益最大化的角度看,除掉圣上、除掉赵王和老九,谋权篡位才算落到实处,赵王离京、老九辞病暂且不表,就在今夜的宫宴上,吴王至少要成功毒死圣上才算成功。
那么,这毒药最可能下到的酒杯,只能属于圣上。
而现在端给柳曦既的这杯酒——
沈明枳呼吸一窒。
所以长英早就料到了,所以她非但惋惜圣上不死,还惋惜她得不到的男人会死。
庞大总管已经回到了圣上身侧,正唱着祝酒的贺词,众人一齐举杯。
沈明枳要紧牙关,摸到茶盏边沿,魂不附身地端了起来,见那杯酒已经靠到了柳曦既唇边,手上一个不稳,盏中的热茶就洒到了冻得发紫的指甲上。
她的手是麻的。
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喝了这杯酒,柳曦既会死。
他会死。
沈明枳已经端不住茶盏。
等柳曦既将酒一饮而尽,她脑海中千万个念头都付之一炬。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于现在,死于此地,死于这个小丫头的恶俗。
茶半口未沾,沈明枳缩手捏出了那一包药丸。
这是病急乱投医。
可她能怎么办?
沈明枳脑中闹哄哄。
她甚至想不出,如果真的毒发,她要用什么借口将这三粒药丸塞到柳曦既口中。
沈明枳深咽下心中苦愁,目光飘忽,一飘就飞出了台阶,正被郇寰截住。一种深藏的忧心和伤痛自他眼中流出,沈明枳蓦然想起了那个夜晚,他将自己的心剖开呈到自己眼前。
他们两个对望,瞬息间,瓷杯碎裂的脆响突兀地响在诸番唱和中,一种与生俱来的莽撞将沈明枳的心神牢牢掌控。
她收回目光,就见一丝游蛇吐信般的紫黑血液自柳曦既唇角淌下,迅速蔓延到他青筋暴起的脖颈和熨得平整的藏蓝色的衣领。他的肤色在灯火映照下极其苍白,在几点跳动的火光灯影的衬托下更显得极不康健,黑与白,死与生,灭与存,两相对比,冲击着沈明枳逐渐混乱的视线,让她产生了差点支撑不住昏死过去的错觉。
她害惨了柳曦既。
柳曦既颤抖的手被乔致用一把握住,阶下逡巡的窦宇披甲而上,托住他直挺挺歪倒的身体。他其实并不瘦弱,可就是倒下的这一刻,他仿佛变成了一张轻飘飘、受不住风寒蹂躏的纸。
其他人也从这样的震撼之中回过神来,不远处前来交接的锦麟卫被不知谁喊出来的“护驾”二字惊动,四下拱卫的阴阳卫也都惊弓。
再一阵腥风刮过,四下除了传唤太医的尖叫,已经了无人声。
沈明枳从四肢的僵麻中恢复过来,发现郇寰已经护到了她的身边。她曾那般贪恋的温暖正包裹着自己,多一分的停留都会让她就此沉沦,但她现在只看得见柳曦既倒下前那一双仍旧平淡的眼睛,任何一丝一缕的错愕和惊恐都仿佛是对他冰雪般的内在的沾染。
“药……药……”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挣脱自己对温暖本能的渴望的,她就这样借了郇寰臂膀的支撑站了起来,将手心被汗濡得发热的纸迅速打开,期间不知撞到了谁,又不慎甩开了谁的搀扶,沈明枳最后跌跪到了冰凉的石板上,一把抓上窦宇凉若寒冰的护腕。
乔致用瞳孔一缩,两只都握住柳曦既的手匀开了一只,颤抖着接过了药丸。兑水也不必,柳曦既根本无法吞咽,窦宇轻轻掰开柳曦既紧咬的下颌时,一股夹杂着鲜红的黑血涌了出来,霜雪似的护腕落得一片惨烈。
两个人的手上都染了污血,十指粗得有如棒槌的两个人都不敢就此鲁莽地往柳曦既口中塞药丸,他们都不约而同转过头看向正平复着呼吸的沈明枳。
一霎那的犹豫都没有,沈明枳膝行至柳曦既身侧,将手中的药丸尽数塞到柳曦既舌下。等沈明枳将痉挛的右手收入袖子,方才捻出了一个借口:“是……是孙太医开的药……定时服用……可解毒。”
这个时候能救命就好,哪管是什么药谁的药。
沈明枳密切注视着柳曦既的反应,等郇寰温暖的手再次扶上她的手臂时,她一垂眼,就看见自己绛色的袖口已经晕开了一片血渍,血色指尖颤得不成样子。
她失态了。
可她把柳曦既害惨了。
他很可能会死。
吴王请来的阎王怎么可能给人抢命的时机。
这毒发得那么快。
什么灵丹妙药都来不及。
她觉得自己的头脑下一瞬就要炸开。
可望见柳曦既被抬走时垂下的一只手。
那只手上也落了乌血。
沈明枳终于支应不住,瘫软下身子。
身后就是郇寰。
沈明枳耳中轰鸣,一时间都听不清周遭闹成一锅粥的人们究竟在嚷嚷些什么,瞟向郇寰掩在阴影中的脸,只听他喑哑的声音如同刀脊刮过自己的心房,“地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