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是个不受拘束的。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好了,该去书院了。”乔致用见梅如故骑马走了,轻轻推搡了两下恋恋不舍的梅家双生子,对默默无言目光悠远的梅寻春和梅依径道:“我回家顺路,送他们去菁明书院吧。”
梅寻春温文道:“那就有劳乔侍郎了。”
梅依径刚失落地收回目光,想和负手立在一旁的柳曦既说一句话,就听官道尽头,悠然传来了梅如故的歌咏:“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羣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今我隐约欲何为?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
马蹄声、铎铃声、犬吠声,左右往来的车轮碾地声、折柳相送的道别声、欲与凝噎的相思声,万物有声,万声入耳,万音嘈杂,可梅如故骑马越走越远,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响,他的心堂越来越亮。
“适君身体所服,何不恣君口腹所尝?冬被貂鼲温瞹,夏当服绮罗轻凉。行力自苦,我将欲何为?不及君少壮之时,乘坚车、策肥马良。上有沧浪之天,今我难得久来视。下有蠕蠕之地,今我难得久来履。何不恣意遨游,从君所喜?”
梅寻春低声念道:“是曹子桓的《大墙上蒿行》。”
“带我宝剑,今尔何为自低卬?悲丽平壮观,白如积雪,利如秋霜。驳犀标首,玉琢中央。帝王所服,辟除凶殃。御左右奈何致福祥?吴之辟闾,越之步光,楚之龙泉,韩有墨阳。苗山之铤,羊头之钢。知名前代,咸自谓丽且美,曾不如君剑良绮难忘。”
梅依径心情不佳,嘟囔了一句:“心真宽,作别还能长歌一曲。”
“冠青云之崔嵬,纤罗为缨,饰以翠翰,既美且轻。表容仪,俯仰垂光荣。宋之章甫,齐之高冠,亦自谓美,盖何足观?”
梅寻春心情也不算不得好,尤其是今天一早梅如故就交了一封信给他,嘱咐良久,再加上梅如故入京回乡都不带家眷随行,一定要等自己在那边安排妥当后才肯将妻女接过去,这让他莫名有些不安,事情一直压在心上,让他不得安宁。然此刻,梅如故既然走了,他便要担起家中梁柱的责任,规束弟弟言行:“四弟,莫要多说。”
“排金铺,坐玉堂。风尘不起,天气清凉。奏桓瑟,舞赵倡。女娥长歌,声协宫商。感心动耳,荡气回肠。酌桂酒,鲙鲤鲂。与佳人期为乐康。前奉玉巵,为我行觞。”
梅依径愤愤闭嘴,转而想和柳曦既说句话,又听梅寻春道:“我正好要入宫,你随我一道吧,有些事我要和你谈谈。”
乔致用带着偷偷抹泪的梅洐、梅沸先走了,梅依径不能拒绝,只能和柳曦既道了别随哥哥一起骑马回城。
此时官道十里绵延,已经听不见梅如故的声音,但最后的作结,依然响在柳曦既的耳畔:“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为乐常苦迟,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他等相送的人也都七七八八地散干净了,才在长亭檐下、柳荫色里,展开了方才梅如故塞到自己手中的纸条。
不阿就见自家大人似是被纸上的字眼烫到了,看了一瞬便将纸条收进了手心,随后拢着袖子、隔着绵绵雨雾,往那马蹄印子消失的所在望去。
“为什么?”
梅如故还记得昨夜自己开头的这个问题。
“我爱他。”
爱吗?
柳曦既轻笑一声。
昨夜听见“紫微宫”时他就猜到了,可他不愿多想。他向来寡情,但对感情却极其敏锐,梅如故说他是个钝的,实际上,不过是他不愿深思不愿去想罢了。就如阎野放所说,情深不寿,他不愿有情执,让自己也沦为情感的囚徒。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前路凶险容不下他多情多执。
“不阿,去牵马吧。”
“大人不坐车吗?外头下雨了。”
柳曦既看着这朦朦如雾的雨,“小雨,不妨事。”
不阿只能应下。
这个季节,化隆少雨。
沈明枳在回城的路上接到栖凰山庄的消息,不由得想起了陆微来,便打算将郇寰打发去骑马,自己立即去一趟山庄,谁知郇寰居然矫情了起来,沈明枳也不能把要回刑部干活的人一并带过去,便只能认命地送他去启明门。
“这么着急,是要去见什么人?”
沈明枳下意识就要捻一个借口反驳他,忽然想起他们两个是坦诚过了的,是一条船上的了,她这样糊弄他未免有糟践他的信任的嫌疑。郇寰见她一瞬犹豫,便了然于胸,“你做事向来有你的道理,不必着急和我说。”
他话说得很宽慰人,却还是让沈明枳听出几分不悦来,沈明枳想反过来宽慰他,谁料郇寰继续道:“凡事都要慢慢来,不是吗?”
他隔着绸缎摩挲了下沈明枳的肩膀,心思随着动作转了,话头也随之变了:“只要不是去见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也不去见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
沈明枳挑眉,心道他这是在翻旧账,暗骂以前临川和辛莘带她去“嫖”男人不三不四。这人的心眼真是比针眼还小。
岂料郇寰这时像是有了读心的本事,比着自己的小拇指朝沈明枳凉凉笑道:“我的心眼就这么大,殿下可要体谅我。”
沈明枳眉梢一跳。
郇寰又贴得近了些,说话时嘴唇还轻轻蹭过她的额角,姿态旖旎,但话却说得不阴不阳:“当殿下的驸马可真不容易,不仅要防男人,还得小心女人;不仅要吃男人的醋,还要吃女人的醋……”
沈明枳被逗笑了:“那可真是难为你了。”
郇寰顺杆子往上爬:“是啊,我可不容易了呢。”
沈明枳心知郇寰将话题岔了过来,顺带起了个兴,是别有目的,至于这目的,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她也很有兴致和他玩这种无聊却有情调的游戏,只是现在是大早上,马上就要到启明门了,多少双眼睛看着盯着,总归不好让他放肆,是故她拍拍郇寰的手背打断道:“行,本宫知道了,本宫体谅你,本宫也会注意的——郇大人,你该上值了。”
郇寰心里惋惜,面上倒笑得妥帖,等马车停稳了,飞速地亲了下沈明枳的脸颊,便一闪身跳下车,做贼似地快步走入了宫门。
沈明枳无奈地摇摇头,“去栖凰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