郇寰轻声道：“若无把握，不宜妄动。”

沈明枳睁开眼睛应了一声。

她的眼睛向来是一泓深潭，让人瞧不清深浅，让人越看越畏惧水底蛟龙。大抵是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当时郇寰是又爱又怕，现在倒全然是欣赏了，是好奇了，是贪恋了。这是一个能让他暂脱俗物、远避尘世的地方，让他心安的地方，让他向往的地方。一生能寻得一个这样的地方，就是三生有幸，就是他无边的福气。

他凑近了沈明枳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嘴唇。

沈明枳会和自己提起陆微这件事，说明她自己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她已经有了安排，只不过她没有说出来。郇寰不愿也不能制止她有所行动，让两头孤狼学会合作是件漫长而艰难的事情，他不知全貌也没法帮她，她也未必想要自己插手，所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嘱咐一句：“不要让自己落入险境。”

我会担心你。

沈明枳应当是已经困了，答应了一声，便迷迷糊糊地拥到了郇寰怀里。她很喜欢被人抱着睡觉，或许这让她感觉安全，感觉温暖，感觉被人深爱。

第二日沈明枳睡醒时，郇寰早就上朝去了。

她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感受四肢的酸痛，而是问月珰今晨朝堂上的状况。

陆微卸了靖节都督的职，到兵部挂上了侍郎的衔，除此之外没有值得一说的大事。

月珰替她绾头发，沈明枳一边将暗卫方才的来报烧得干净，一边寻思皇城兵马司的事情拜托谁来处理，见冬儿端着水盆进来了，忽而想起昨天晚上郇寰提的事情来了。

郇寰被刺，冬至一直愧疚难安，便是冬儿和郇寰轮番上阵都劝不过来，这些日子都过分谨慎草木皆兵，搞得郇寰也很疲惫。还在孝期时郇寰就提过要将他们两个凑一对，沈明枳当时用“捉奸”二字糊弄过去了，现在郇寰再提起以此让冬至转移注意，沈明枳不很支持也没有反对。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件好事，她和郇寰的关系都经冬雪化了，没必要还碍着他们的好姻缘。

月珰见沈明枳看着冬儿不说话，心中发笑，主动挑起话头：“我记得，过几日就是冬儿的生辰了。”

沈明枳顺势接话：“哦，过了生辰又要长一岁了，彻彻底底是大姑娘了。”

冬儿听了，想起了今天早上冬至临走前和自己说的话，不由得红了耳根。

月珰和沈明枳俱是一笑，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就像是两个人都忘了这一茬似的，捡起其他琐事说了起来，吊着冬儿的胃口，又让她焦急。

逗一逗小姑娘，挺有意思的。毕竟以后就逗不了了，她有冬至护着了。

但逗老男人，就没有意思了。

柳曦既将车帘挡好，平静地吩咐不阿绕路。

陆微每次回京述职，陆家门外都十分热闹，除了上次公主和亲是个意外，几乎每次都有媒人上门提亲，毕竟陆微还是当年那首闺中歌谣里为数不多未婚的金龟婿。只是今年，好像格外热闹，堵得整条街寸步难行。

柳曦既今日休沐，不阿也难得有闲心和他聊一聊京中趣事。

“啊，大人，那个媒人我认得，当年也上过我们家，在京中口碑很好……咦，这不是太常寺杜大人家的公子吗？他怎么亲自来了？他妹妹不是才十五岁吗这么着急的吗？啊，那不是……他家的千金不是也才十六岁？”

“现在的老男人这么吃香的吗？”

嘴巴偶尔碎了一回的不阿一愣，坐在车里打盹的柳曦既也一愣。

不阿寻向声音来处，认出了坐在高头大马上、穿得极其扎眼的年轻公子就是英国公府的小公子辛喾，边上那个一脸傲气摇着扇子的年轻人是大理寺卿家的老二卿澄，再后面还呼啦啦跟着一众化隆城里响当当的纨绔们，都嘻嘻哈哈捧着辛小公子的臭脚。

晋王沈明戒不在，辛喾就是老大，这番站位显得很明白。

“这些姑娘都能当他儿媳了吧？这年龄差的……”

有个年轻的声音笑道：“老男人会疼人啊！”

辛喾“切”了一声，听他们将京中的“老男人”都拖出来涮了一遍，叽叽喳喳说完了长英公主追左都御史的闹剧，又说起成婚之后久久无子的襄阳侯，辛喾听得不高兴，调转马头就要绕路，后面的公子们纷纷效仿，只是有人不慎碰上了柳曦既的马车，一扫发现这马车朴实无华，上面也没挂牌，以为是什么小门小户的破落户，登时骂了一声难听的。

不阿还没来得及发作，卿澄便将那个纨绔骂了回去。今日辛喾心情尚佳，听见了卿澄骂人，勒了缰绳往后瞟了一眼，便亲自上前要朝车夫道歉，一见目瞪口呆的不阿，觉得有些眼熟，又叫不出名字，又瞥了一眼车上垂灯没有姓氏，更加叫不出称呼，只能糊涂地说了两句。

不阿心中纳罕，心道以前常用的那架车子拖去修了，临时换了架新的，结果还试出来个有教养的君子。

柳曦既在车上静静听了不出声，等外面公子少爷都散了后，方才再叫不阿掉头。

不阿有些惋惜道：“大人您刚才应当说句话的。”

柳曦既蹙眉：“不要多说，先回府。”

等不阿闭上了嘴，耳边又清静下来后，柳曦既开始琢磨起圣上对陆微的态度。陆微家门前的状况，就是他现在地位的体现，就是圣心的体现。可陆微回京不过一日，圣意怎么就这么快传了出来？圣上对于陆微态度的改变怎么就这么迅速？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柳曦既昨夜没睡，在值房里眯了一会儿又起来彻夜翻阅案卷，现在想起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头更加疼了，靠在车厢壁上休息了片刻，马车就停了，那种困倦疲惫登时卷土重来，让他有想要就此睡死过去的冲动。

不阿很体谅自家大人，但是他现在必须叫醒他，因为兖国公主府送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