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微神色不变,只是谢过了梅谱“客气”的邀请过后,朝沈明枳揖礼时拜得更深。
窦宇就是在梅谱撒丫子疯跑的时候走过来的,他身上还沾着荷花的香味,应当是在后院见过陆微后来的。
自打梅如故走后,梅寻春有梅如故做人的风范,奈何年纪小排不上号,柳曦既还是个闷葫芦指望不上,乔致用就不得不挑起梅如故曾扛过的大梁,平衡热络起场面来。但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什么,沈明枳就是觉得闷,以为窦宇来不过是做样子全了一番君臣礼节,谁知他道:“借一步说话。”
她和窦宇可没什么好聊的。
窦宇也一副你我没话可说但今天必须聊聊的态度,这让沈明枳很摸不到头绪。
“陆大哥和义律大妃什么事也没有!”
沈明枳挑眉,原来这小子是给陆微挽回声誉来的。
见沈明枳一副看戏的表情,窦宇就来气,可他不敢忘此行目的:“陆大哥的发妻是罪臣之后——”
沈明枳一愣。
那是一个大雪天。
“那是一个大雪天……”陆微已经醉了,即便他神色如常,即便是窦宇那样迟钝的年轻人也能看出来,何况窦宙。
第一次听他提起他的夫人,窦宙只道他们是神仙眷侣,最后的分别纵然刻骨,说出口时也不当这样泣血。
陆微的眼睛已经红了,“她生产时我不在,家里就她一个人,章家也没有人,他们是罪人,街坊邻里也恨他们,没有人帮她。”
窦宙为他斟酒。边陲小城,浊酒粗劣,夜风更是粗得能磨下人的一层皮,现在是夏天,但这里的夜还是冷得出奇,他们常来的这条小街也荒芜得出奇,不过天上的星宿也亮得出奇,算是慰聊着他们两个人的孤独,与他们共饮杯中此恨。
“每个冬天,长桫都会南下抢点东西,义律战事吃紧,朝廷顾不上东北,宁远守军人手不够,就会招募当地壮年……我们不住在宁远,是一个小地方……她让我去参军。”
陆微说不下去了。
窦宙曾经零碎地听陆微说过,他读过书,本是要走科举的,他也确有学识,只是因为娶了罪臣之女断了青云。但陆微并不在意,规划好了今后就当个教书先生、去种地跑腿清贫潦倒也无妨,就是要苦了章烟要跟着他继续过暗无天日的苦日子。
至于为什么娶章烟。
因为喜欢她,爱她,敬她,不愿看她在旁人手下惶惶不可终日地讨命。
所以断了科举也无妨,一辈子不能出人头地也无妨。
他陆微,既无父母、也无兄弟,自小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最是心比天高,可他竟然会愿意就这样困顿一辈子、在边陲弹丸之地困苦一辈子。窦宙不由得苦笑,他从前一直以为像陆微这样的人,走上这条生死不论的恶途,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富贵,再高尚点,是为了志向、为了大义。
可陆微说:“她居然让我去守这些人、让这些人活命!”
他只是很爱他的夫人,很听夫人的话。
陆微一把将眼睛里蓄满的眼泪抹去,“她说她料理得好所有的事情,让我不要瞎担心……”
说着,他仰天笑了:“她真的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在家里她才是当家的人,可威风了,本来我想护她,结果是她来护我……”
陆微哽咽了很久,才扯出了一个非常勉强的笑,扶住了窦宙执杯颤抖的手,“窦宙,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志向,有的话也只是让她过上好日子。”
窦宙也被风迷了眼睛,也要扯出一个笑来安抚他,谁知他摇头:“你笑吧,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也只想当这样的人。”
“可她逼我——”陆微捂住了头,“她居然让我去守那些人,为什么,为什么她死了那些人却活得好好的!她没做过孽,没犯过罪,她就是生在了那样一个家里,为什么他们都要这样对她!”
窦宙沉默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就是人。
你说不出他们每个人究竟各自犯了什么罪,但你觉得他们都是有罪的,他们不配,他们不值得。
这就是你最爱的夫人要让你去守护的人。
这就是人。
你也是人。
没有办法。
“陆大哥只是……可怜她。”
窦宇说完就垂下了眼。
如果当年有人像陆微可怜长宁一样地去可怜章烟,哪怕是恻隐一动、扣一下门扉、问一句安好。陆微求的就是这一个“哪怕”,悲的就是这一个“可怜”。
沈明枳不动声色地侧过了身,将一半的身子都埋入廊下的阴影里。
长宁真是——
沈明枳也不知道是说她幸运抑或是不幸。
她长舒一口气,平复过心绪,方才从这样伤感的旧事里咂摸出一点卑劣的窃喜。
陆微是个孤臣,不惧生死,不求富贵,是一把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