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郇侯,许久未见了。”
郇寰掸了掸衣上的雪,扫了一眼周遭,宝鼎香暖,朱榻屏丽,富贵无边,但再贵也贵不见端坐中央的这个女子,再艳也艳不过正朝自己微笑的长英公主。
长英脸上的笑容,已然不是一个孩子能露得出来的。郇寰又算了算她的年纪,她也称不上是一个孩子了。
郇寰朝她行了全套的礼,“赵王何在。”
见郇寰不与自己客气,长英也不生气,毕竟她写了那样的信逼得郇寰从兰陵连夜赶回化隆,他心里没有气是不可能的。她又灿灿笑道:“哥哥入宫侍疾了,郇侯要明天才能见到他。”
郇寰冷眼瞧过长英脸上的势在必得,再问:“王妃呢?”
长英与之对视,笑意不减:“自然是陪着哥哥一同入宫了。”
郇寰当即行了退拜礼:“那臣明日再来。”
“郇侯等得起明日,七郎可等不了啊,您要想清楚了。”
郇寰已然转过了半个身子,闻言止住了要拂袖就走的脚步,侧对着微微支起身的长英,语气冷淡:“臣想得很清楚。”
长英设想过与郇寰争锋相对的许多细节,却从未料想郇寰根本不给自己这个机会,竟然是觉得她只是一介女流、一个未出降的公主、还只是一个孩子,不配和他这个大人谈正事。他是料定了自己不敢对郇七郎做什么,料定了整个赵王府都不会听自己的指挥,所以才敢这样放肆。
“郇海山!”长英叫住了已经推开门的郇寰,门外的风雪顺着门缝鬼哭狼嚎地钻了进来,吹得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但郇寰的步子已经迈了出去。
眼见人就要走了,长英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不仪态了,直接从软榻上站了起来,朝他的背影吼出了沈明枳的名字,“你不在乎郇翾,也不在乎沈明枳了吗!”
一瞬。
两瞬。
三瞬。
郇寰总算是退回了步子,将门一把拉上,转过身后,长英就见他脸上亦非全然的严肃,反倒是多了几分戏谑。
这么快就图穷匕见。
长英顾不得后悔。她才活了十几年,郇寰活了多久,他尚未入仕就已非常人,自己妄想拿捏他是不知天高地厚了。但转瞬长英就平复了下来,不由得勾了涂了大红口脂的嘴唇冷笑道:“软肋啊,郇翾当不了你的软肋,沈明枳竟有这个殊荣。”
郇寰扬眉抬眼:“王妃就是这么教公主礼节的?”
“郇侯就是这么和本宫说话的?”
郇寰一欠身,“下官不觉得与公主说话的态度有何不妥,倒是公主,直呼皇女名讳犯的是《大楚律》,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何况是——公主你。”
长英不觉攥紧了手,修长的、染了凤仙花的指甲扎入手心也感觉不出痛,只有眼前郇寰这张被风雪折磨仍然不失俊逸却极尽嘲讽的脸,让她恨不得上去撕得干净。
她再冷笑一声:“你可真在乎她,想来,你也不会愿意看她受苦。”
郇寰抱臂,回以一声冷笑:“公主,你们姐妹之间的事情我没有兴趣。”
长英从软榻上走了下来,便是不穿鞋子走在了地板上也不会觉得冷,因为这间屋子的地龙烧得太暖和了,郇寰就是站了这片刻的功夫就已经冒汗,闷热得直让他回忆起了寇敏中在零州府摆的鸿门宴。
但很快,他如堕冰窟。
“好,郇侯是断案的能手,那就断了下这桩案吧。”长英大红指甲点了点桌上的一张状纸,随即将纸掀了起来,任凭纸张落在了地上,然后挑挑画得修长的眉,朝郇寰微笑。
出乎她的意料,郇寰并没有蹲下去将纸张捡起来,而是抬脚踩了上去,就着没被踩到的地方垂睫扫了一眼,薄唇如刀,“四分利?够贪的。”
大楚不禁民间放私债,但有律例,皇家放的官债就月息二分半,谁敢越过圣上多索银钱?每年秋过,户部就会按律携御史稽查本年私债,刑部每年都能接到几起还不起债投河的、或者是借了高利最后被逼自缢的。
长英笑得更明艳。
郇寰迅速扫过了纸上剩余的字眼,目光在触及第一个“柳”字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在他心里变得明了。
郇七郎是他教出来的,他什么性子郇寰一清二楚,他也不缺钱,这种胆大妄为的追比高利的事情他犯不来;柳十郎也算是个正经的,不然他也不会纵容郇七与他往从过密;但柳家的不正经大有人在,比如说,柳十郎的那个哥哥柳八郎。
柳家缺钱,这么多年卖女儿卖来的富贵早已经被败得七七八八,但柳家好歹也是前朝横亘官场近百年的大家族,放私债的有,这种抄家灭门的高利贷也有,但他们是绝对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放的,什么上门追逼殴打债人,什么混账东西才能干出来的蠢事,你当柳氏当家的耆老都死绝了么?
所以,柳八郎有这个胆去放月息四分的债,但他没这个胆子去公然收债,打死人的事情更是一点也不敢沾。所以,柳八郎被查出来纵然是他咎由自取,但也未必不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所以,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郇寰有理由怀疑是有人刻意想搞自己,想让自己在郇七郎身上摔一个跟头,永远也爬不起来不至于,但至少吃了教训、留了把柄、就此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