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复吗?他不是去了东北参军?”
“是啊,就是他,他就是死在了东北。”
“啊?打仗了?”
“没有,听说是某天晚上他喝了酒,醉倒在了外面,就被雪埋了起来冻死了!”
楼复死了?
郇寰不可遏制地想起了郇三娘。
他这是后悔了吗?后悔如若早能料到会有今日,当初就该成全他们双宿双飞地去私奔吗?
人都死了。
郇寰扯了下唇角,侧过身,将自己整个人都藏入花树投下的阴影里。
郭明修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
他是前辈,郇寰给了他最周道的礼数。
郭明修是个亲切得跟郇寰这样差了几十岁的晚辈都能聊上好一会儿的人,只是他今天兴致也似不高,只是与郇寰一并赏了会儿开得那样好的梅花,聊了几句朝中事,说起近来圣上龙体欠安。
郭明修有些怅然:“大概是上了年纪,多少都会有点迷信。”
郇寰笑着应了,说起从萧家子侄那儿听来的萧尚书临终事,岔开这样敏感的话题,心里却不免担忧起来。寻常人迷信求神拜佛也就罢了,古来君王迷信,朝野动荡、社稷危亡,历历在目。若能囿己欲于一体就是极好了,就怕上行下效、投其所好,媚上迎合之风一起、故作玄虚之徒一兴,郇寰不敢设想升平一朝的末日将诞生于如何的罗刹鬼域。
郭明修听罢,笑笑:“老萧是寿终正寝,一生所系的刑部也交到了你的手里,功成身退、荣耀及棺、福泽后嗣,已经是人臣致至,除去入阁称辅,是少有的圆满了。”
他说起萧尚书,眼中不乏有艳羡意,郇寰笑着,刚要借此说几句漂亮话来哄一哄感时伤怀的老头子,就听冬至提醒道:“公主殿下来了。”
郇寰瞬息发现藏在沈明枳妥帖笑容下的失落。她今日扎了一条深紫色的裙子,形制和去年一模一样,唯有衣裳绣着的宝相花纹、还有她特意梳得精巧的发髻,让她显出了不同于旧日的一分生动来。这一分生动与才生起的一分失落,让她不再是只宜摆在庙堂供奉的塑像,她活了,像是从画上走出来的活人。
郇寰笑着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就这样让开了身后的郭明修,沈明枳不由微愣,朝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郭明修施过礼后,开口似是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在月珰的提醒下断了念想:“快开宴了,该去仪銮殿了。”
今年雪大,天气比往年更加冷,故而席面就摆在了畅春园旁的仪銮殿。
“怎么了?”郇寰垂头笑问在不经意间冷沉下脸色的沈明枳。
“没什么,就是年纪大了,开始迷信了。”
郇寰自然不会认为沈明枳是说她自己上了年纪会迷信,她说的是圣上,而这话头和方才郭明修的慨叹一般无二。
见沈明枳刚要开口,迎面遇见了邕国公主夫妇,两个人便一起端起笑容与之问好,聊了不过两句,就听得几声刺耳的咳嗽从背后传来。
郇寰与沈明枳转身,就见一身矜贵的秦王被殿门屏风后的冷气激得大咳起来,锈刃相蹭,空箱破响,听得人眉头紧皱、心下发凉。
这是毒发的后遗症。
郇寰不知自己是何种心情,看着秦王谢却了路过的晋王的搀扶。晋王身上的那股子藏不住的年轻恣意的势头,简直要压过殿外的呼啸风雪,直让暗夜如昼、月芒黯淡。可分明,秦王也曾是这样的一个人,甚至于,他曾是皇家所有的儿郎里,最肆意不拘的一个。
秦王笑着缓了缓,一扫殿内,朝坐在上首老早就和众多臣寮谈天说地的赵王颔首,随即朝沈明枳他们走来。他没走几步,郇寰就见,尚且热乎着的皇城兵马司指挥使陆微卸甲而入,顺路而来的还有一众武将,众星捧月似地将陆微围在了中央。
“八姐和十妹来得都早啊。”秦王边说边与两对夫妇换过礼节,默默等跟上来的晋王也周全礼数,方才要开口答邕国公主的话。
“你身子可好些?咳得那么厉害。”
“老毛病了。”秦王说这话时,眼睛掠过了沈明枳,随意地又打量了下郇寰,不禁笑道:“衣裳颜色都这么般配,郇侯与我这十妹妹当真是恩爱啊。”
还没等郇寰和沈明枳开口,邕国扫过一边晋王的脸色,琢磨着老九朝已经在朝堂上撕破脸皮的老十夫妇说这样的话,当是压着火来挑事的,便连忙笑着抢答:“是啊,不仅是衣裳颜色,人的模样也都是那样般配。”
赵驸马笑着接自家公主的话:“我记得当年,郇侯向圣上请旨求婚,就是在这仪銮殿——”他侧过身,指着大殿中央,“有情人往那一起跪了,当真是天作之合。”
秦王笑了,配合着沈明枳脸上露出的拙劣的羞惭之情,敷衍几句话,甩手走了。
郇寰笑笑,见沈明枳兴致依然不高,便想揽过人往席位走,不妨晋王还在边上看着,手伸了一半,就只能作罢,谁料沈明枳居然主动拉了他,撂下假装与人说话、实则暗地里在意着的晋王。
“怎么了?”郇寰贴着她的发鬓笑了起来。
坐下后,沈明枳按着他的手背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一口气:“宴散了,帮我去找郭明修。”
“帮我问一个问题。”
郇寰低头,听沈明枳附耳说完,心跳一窒,握住沈明枳的手有些抖地轻轻摩挲起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沈明枳沉默。
“好,一会儿我去找他——”
“我其实也不知道。”
郇寰见她叹气,叹气完又苦笑起来。
郇寰心里隐有答案。
但沈明枳不说,他就不该再问。毕竟,这是天家父女之间的密谈,兴许也是皇宫之下的陈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