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致用刚忍不住又要劝他,就听柳曦既问道:“西南氏族还算安分吧?”
“不安分也没有指望,还不如安安分分当地头蛇、过逍遥快活的日子。”
柳曦既缄口,乔致用看不透他的脸色,却还是将不过月余前的放债嫁祸一事简略地和韦不决说了。
“我在西南至今还能听到这二人的名声,确实是睚眦必报的人,不过,你让高穿楼查放债,莫不是心里早就有了打算?”
乔致用对这些事情没有深想,闻言吃惊地扭头看向面沉如水的柳曦既。
柳曦既默了默,稍稍点了下头,“他与介含清的事情你都知道?”
这是陈述事实的语气,韦不决也果然应是:“废了我不少功夫打听到的,当时听到高穿楼也是西南人,确实冒了冷汗。”
柳曦既掀唇冷声道:“他是个聪明人。”
长安废都里发生的事情差点让靖安齐家夺爵,侯府没有被抄,但与齐家有关的其他姻亲都难逃一劫,十家保住了两三家已然是赵王派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但于一力促成此事的人来说,这绝对是根不除而草再长,是未知的祸患,然则逼得太紧,禽困覆车,他只能作罢。索性这帮人的手脚太不干净、过去太过嚣张,直让他顺手查到了放债上去,连带着送了一个意外之喜,即自从吴王失势后就伏低做小地藏起来的西南氏族,入京不久却在放债之事上大展身手。
而盯上何施臣与彭雪萼,还得亏了梅如故。他调查霍伊兰的门生时,顺手查出郇海山那个将要继承侯府爵位的弟弟与河东柳氏走得近,这样的先验消息让人即刻锁定了莫名其妙规规矩矩放起债的彭、何二人。
高穿楼出生西南,西南五大家的腌臜他看得最清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弃西南而入都察院,是为了明哲保身;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他与之虚与委蛇、行事上却泾渭分明,是不甘鹪鹩一枝、偃鼠饮河。
他明处境、知利弊,但更需要一个向满朝上下忠心自表的机会,即公然站队。在立场上暧昧不清的一个典型下场,就是现在的郇海山。柳曦既从他近来的行事上看得出来他动摇了,又或许他已经彻底变心改意,但他缺了这样一个机会。
所以,柳曦既装得放心地给他机会,高穿楼自然赴汤蹈火。
乔致用不爱多想,此刻也在短暂的沉默里想通了高穿楼提前上表事件有疑的缘故。
韦不决比他醒悟得早,不免生出了担忧。东宫死后,柳曦既不曾站队,他现在也没有公然站队。但韦不决在知道了这些事后,隐约觉出,柳曦既又有打算了。
在心里,他已经站好了队。
现在圣上膝下,除了已经彻底失了指望的吴王,只有赵王、秦王和晋王三个皇子,要摸清柳曦既的想法并不困难。
长英公主心悦他的事情,韦不决在千里之外也听了一箩筐,柳曦既其实不看重自己的婚姻,可他避长英如避蛇蝎,纵然是他有独身一辈子的打算,也未必不是他对赵王的拒绝。秦王与介含清交好,介含清是他提拔的,爱屋及乌,或许柳曦既对浪子回头后日益显贵起来秦王,会有一丝半缕的好感。而晋王,是兖国公主最宝贝的弟弟,可他无权无势、心性未定,还依附于赵王生存,若是支持他,今后的公主、柳曦既都会有吃不完的苦头。
可现在,岁末宫宴一过,圣上是已然打算立赵王为太子。
无论是谁,柳曦既支持的总归不是赵王,他是个矢志不渝的,是想一条路走到黑的。
韦不决看向柳曦既的目光里,带着无尽的忧心。
正此时,不阿叩了叩门:“诸位,前厅席面已经准备好了。”
乔致用被这短短的沉默里暗藏的无穷压抑逼得喘不过气,连忙笑着起身搅和:“走吧走吧,吃过了再说,再不去饭菜就凉了。”
韦不决随他起身,顺手灭了桌上的灯,就在屋内倏忽陷入比夜更稠重的黑暗之时,韦不决得见,柳曦既的双眸被屋外不阿手中的灯笼,映得幽幽发亮。他不觉悚然,只瞧出了一种有若顽石白璧不裂而光华永固的坚定,似是从中可得一个答案。
不论是谁,下一任东宫太子,绝对不能是赵王。
乔致用觉得,这时本该有一个人向久不在京的韦不决夸一夸他家蕊姬的手艺,而蕊姬刚生产完,今天自然没有下厨,那个人顺便还当替韦不决惋惜一二。这样一来,气氛自然就炒了起来,可现在,闷葫芦柳曦既不让气氛更冷就谢天谢地了,他自己也在失神的一刹那失去了开口的最好时机。
韦不决像是也在想事情,没有客套起来,乔致用只能另想法子。忽然他眼前闪过韦瑛逗乔晏的好笑一幕,便不客气地戳起某人的心窝:“今天早上刚听人说,梁御史的堂妹与大理寺卿家的长孙定下了?”
柳曦既应道:“确有此事。”
韦不决回忆了一下都察院的那些官儿们,捧了一声:“好事。”
柳曦既点头:“的确是好事。”
乔致用笑着对韦不决补充:“你不常在京,应该不知道,卿寺卿家最出名的双胞胎孙子,一个叫卿澈、一个叫卿澄,取的就是‘澄澈’意,谁料哥哥卿澈是向上好学,弟弟卿澄却是混世魔王,让人苦笑不得啊。”
韦不决呵呵笑了:“总好过两个都废掉。”
柳曦既想起了梅家的双生子女,便没有说话,又听乔致用小声与韦不决打着商量:“你家瑛瑛我瞧着极其喜欢,不如——”
韦不决扬眉。韦瑛和乔晏才丁点大,乔致用是给梅如故渲染得自己也魔怔了吧,现在就着急起来了?他一句“想得美”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乔家为了认乔晏,不得不认下了南夫人,现在的乔晏可不仅仅是他乔侍郎的儿子,更是乔家这样的名门望族里的孩子,在现在的世道里,出身又要涨了,而他家韦瑛怕是“高攀不上”。
不过韦不决知道,乔家被迫低头让步,乔致用心里其实并不痛快,便也没提这茬,只是笑着回瞪了他一眼,嘴上却没有严厉回绝:“我们两家知根知底,若能成,自然是极好的婚事,不过,要娶我家瑛瑛,你好生教乔晏功夫吧,等他哪天能打过我了,我再同我家夫人提一提。”
他们两个讨价还价十分起劲,柳曦既兀自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