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动一静间,司徒善刚好撞见项真略显疲惫、但仍波澜不惊的双眼。
“……你闯进来就是想问这个?”那双眼睛镶着乌金色的瞳边,乍一看正好是一个绽开的桃花形状,可中间的花蕊却是冰冷空洞的。
“师父,你没有否认……是嘛?”
那一瞬间,司徒善什么都看懂了。
“阿善,别闹了,这个问题真的很无聊。”项真现在烦得很,却仍在努力维持外在的良好形象。很显然,今天的她心情差到已经快无法维持了,“我正在休息,你打扰到我了。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
“项真……你觉得我是在闹?”司徒善念着她的名字,突然无力地半跪在她的床边,他紧紧攥着项真的手,扣住她的掌心,试图保留自己最后一丝美好的幻想。
他心想:项真……你哪怕骗骗我,我都是愿意信的。
他早就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了,可他仍觉得自己和世界都还有转机——也许自己不是无用之人,也许这个世界没他想得那么糟糕。至少那个曾在黑暗中救他于水火的“白昼流星”,并不是幻象。
可她连骗他都不愿意——她根本就没把他当成一个男人。
“不要直呼我的名字,我早强调过的。”项真叹了口气,将司徒善试图十指相扣的手分开,转为轻抚地握住对方的手,“阿善,你应该喊我……师父。”
“项真——”司徒善死不悔改,“你明明知道……我从来就没把你当成我的师父。”
他再也受不了这种哄孩子式的安慰了,自诩为“有话直说”流派的司徒善将手逃出了项真的掌心,主动捧起了那张心心念念的瑰丽容颜,“项真,你大我多少?十岁?有二十岁吗?你明明还没有我长姐大,为什么要装成一副比我长姐还要看透世事的模样?你听清楚了,你——项真,是我一见钟情、憧憬、想要得到的女人,是我司徒善放在心里的人。可是……”
可是,你瞧不上我,我知道——司徒善在心里嘲讽道。
“……”
项真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她好像瞧见了一双黑白分明、不知何是畏惧的眼睛。
司徒善在等待项真给他回应。然而,项真的心跳频率一如往常。
少年人最要自尊,冗长的沉默后,司徒善这才意识到:他方才表白的姿态在对方眼里也许十分可笑。
于是,得到“答案”后,司徒善不再去直视心上人美丽又残酷的眼睛。他的锐气一泻千里,他近乎逃避地闭上双眼,在那片同样单薄的唇上落下一吻,以结束他这冰冷无望的恋情。
然而,他没有等来想象中的冰冷拒绝,他察觉到……项真回吻了他。
与此同时,听见里头奇怪的动静,察觉到自己可能做出错误判断、引发一场灾难的路千河快速折返回了项真的房间,看见了如下一幕。
司徒善在狂风骤雨的迷乱中如遭电击,他反而成了提前冷却下来的人。
“怎么停下来了?”项真在他耳边,用微妙又蛊惑的语气道,“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回过味来的司徒善近乎是反射一般,给了项真一个巴掌。
“不是这样……”他痛苦地摇头,“不是这样……我不是要这个。”
“哈?”项真也不生气,她拽着司徒善可疑的、被划破的衣领,帮他把露出的项链和金线都整理好,“难道,你不是想跟我玩那种……那天和思源玩过的游戏吗?”
“不是这样……师父,那天我和她……只是意外。不是你想的那样。”
“噢,那就是我误会了。”项真淡淡道,吻了吻他的手,“那么阿善,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说出来,也许我可以考虑考虑。”
“不是这样……我、我不想要这个。”司徒善的声音听起来快碎了,却还是不死心地抬起头,“项真,我想要你看见我,我想要……你爱我。”
不是因为司徒这个身份爱我,也不是因为什么别的。
“……爱?”项真把他的手放下了,不可置信道,“我看你是喝多了吧——小路,阿善今天有些醉了,你来送他回房间吧。”
被点了名却无处遁形的路千河:“……”
已经“醉”到不成人形的司徒善这才发觉房间里多出了一个人。他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让自己从项真的床上爬起来,恢复“人形”道:“不必了,师父。我可以自己回去。”
说完,他拒绝了路千河的搀扶,狼狈地离开了项真的房间。
“我什么都没看到。但还是想多言问一句——”司徒善走后,路千河站在门边,半晌道,“你不怕他恨你吗?”
“……恨我?我已经很善良了。”项真的右手最近已经不再颤抖了,她反问道,“没有爱哪来的恨?怎么,你也信那一套?”
项真最后的诘问在路千河心中埋下了种子。他终于从“难而正确”的旋涡和推理中抽出半点心思,偶尔关心关心自我的感受。
他想——也许项真说得对,以司徒善的年龄和阅历,他根本不明白他自己在说什么。可是……他也并不觉得,司徒善的伤心全是假的。
所以,究竟是看者无心还是听者无意?
就这样,心事重重的路千河回到了巨鹿山庄内为他安排好的上房时,已经是后半夜。
然而,他的脚步停缓了下来:不对……这个点了,他的房间里怎么会有“不速之客”?
难道……是程昴星?
路千河的警戒提上心头。
他欠着身试图推开门,并在心里告诫自己:没关系,如果遇到什么事情立刻从门另一侧反击,这个时机还来得及……
下一秒,他的警戒和紧张从无垠的天空坠落,他以为撞见了一只饥饿凶狠的鹰,却安全降落在了一朵飘忽温暖的云里。
“啊,你回来了——”屋里头的人道,“我还以为我走错地方了。出去又确认了一遍,他们说飞星剑派的房间是在这片没错。真奇怪,司徒兄和王女侠似乎也不在附近。我就寻了这一排最整洁的房间,在这里等你。”
“……”
路千河有点晕晕的。他怎么也没想到,“不速之客”——是乔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