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亮在光不知道的时候暗暗压抑了许多……

佐为用安抚的口吻慢慢地说：“小亮，我和你父亲都觉得中国的土壤比较适合他。我去了中国，发现的确是这样，水流得比较快。我也是因为去了中国一趟，对自己的围棋，甚至自身所处的千年的文化，有了更多的反思。我是替你父亲高兴的。”

“我理性上知道去中国对于他来说是一种学习，翻天覆地的，每个省生态都不一样。我敬佩他的，但是我……”亮低下头去。

“小亮，思念是我们身为人，对家人都会有的情感。你觉得，你会让这些情感影响到你在棋盘上的发挥吗？”佐为问。

“我……我不知道。”亮诚实地说，“我有点困惑，甚至不亚于我小时候和你们下棋时找不到答案的困惑。”

光感到一阵强烈的同情，但是没有出声。

“你和父亲总有一天会在赛场上遇到的，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你可把它当作一个单纯的棋赛吗？”佐为又问。

亮艰难道：“我……调整一下可以吧。可能国际棋赛对我的影响太大了，大家的声音太多，民族情绪高涨。”

“这就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看待大家所说的国家荣誉？”佐为问。

亮又沉默，半晌后看向佐为：“您呢？”

佐为说：“在赛场上我对自己代表的是日本并没有很热衷，我甚至认为现代日本，不需要我来代表。我更想代表我自己，和我的围棋。”

光和亮听完后都震惊了，这又是只有佐为才能说出来的话：现代日本，不需要我来代表。

有点惊世骇俗，有点反常识，又让人觉得有道理。

亮说：“您觉得，最理想的情况是，把自己的国家立场放在一边，就这么在赛场上和父亲打交道吗？”

佐为点头：“我认为最好是这样，不过，你不用强迫自己。我之所以能这样超脱，是因为，我不是现代人。我看重的价值不是这些，你父亲和我同样。”

亮若有所悟，看向光。佐为总是这样的，他大道至简，在别人感到迷失的时候，他总会提醒他们，棋局才是最核心的。

亮笑了笑：“那您要多提醒我，不要太看重这些。我可能第一次参与这种正式的国际棋赛，我还需要调整心态。”

“小亮，我会多陪你的，如果换作我是你，也会感到混乱的。你每次感到不知所措的时候，你就多和我说。”

佐为一边说，一边伸手，亲切地摸摸亮的头。亮又很不好意思，他端起桌上的清酒来喝完了。

***

和佐为说过后，亮似乎有好一点，看起来没那么压抑了。

夜晚的时候光去客房替亮铺床，说：“我在mixi上面弄了个群组，给我的致辞出出主意，你也加入进来？”

“我没有mixi账号，我去注册一个。”亮说。

“那你不用注册了，有话直接跟我说就好。”光道，“新年的时候，我打算请这些少年棋士开派对，你来吗？”

亮说：“我应该会和父母吃一顿饭，再过来找你吧。”

***

12月31日那天，整个日本都是红白旗帜的海洋，几乎所有日本人都穿上了华丽的和服。

赛事进入倒计时，东京帝国酒店里面的氛围越发紧张，大家都蓄势待发，在酒店里擦肩而过，坐在一起聊天时，气氛也并不如之前温和，他们都在为新年后的棋赛做准备了。

“现代的棋士们好像都挺爱吸烟的。”有一次佐为忍不住悄悄和光说。

光看到外面的吸烟区，果然，绪方、桑原本因坊，还有其他国家队的人都在雪中吞云吐雾。

光半开玩笑道：“大家在新年后都要和高手下棋，压力太大了，放假的心都没有了。”

和谷、伊角来过东京帝国酒店一次，约光和佐为夜晚去明治神宫祈福。

佐为没有别的安排，就答应了。光让他们先去，自己在参加完少年的派对后就过来。

***

12月31日，日本队各成员都要和各自的家人过新年，佐为跟和谷他们去玩，亮也要先回家，说他晚点过来再找光，参与他们的派对。

光早早订好了包间，在日本队的研讨会结束后就跑过去了。

这是他们少年新世代棋士的赛前聚会。

包间里面有个落地窗，这是光专门准备和大家一块儿看新年烟花的地方，光还特意订好了啤酒。

光以为自己是最早一个去包间的，但是没想到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

包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东京夜空正燃着新年的烟花，绚烂的光彩从落地窗外一闪一闪映进来，又被室内的黑暗吞没。

桌上放着一瓶打开的酒。一个少年孤身坐在窗边，背影映着窗外的烟花，就像被定格在一张静止的照片里。

听到光推门进来，那个少年手慌脚乱，回过头来，差点碰倒酒瓶。

光看清楚了他的脸。

是赵石。

光有一瞬间的惊讶：“啊……赵石三段你好，离聚会还有一小时，你这么快就来了。”

“进藤……”赵石有点尴尬，“我这是无酒精饮料，只喝了一点。”语气愧疚，生怕被责罚似的。

“没事没事，新年到了，喝点真酒也没事。”光爽朗地笑道，在他身边坐下，“其他人咧？”

“他们还在备战。我说晚上有你组织的派对，我先过来了。”赵石小声说。

光在赵石身边坐下，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让屋里那点酒香和节日的喜气都显得薄了几分。

远处街上的人群正喊着倒计时，包间内却只听得见玻璃轻轻震动的低鸣声。

平时幻想过无数次国际棋赛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没想到参赛少年们竟然都这般压抑。

尤其是赵石，光都猜得到他是什么心情，他肯定对佐为充满了恐惧吧。

平时最擅长活络气氛的光，这时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在这赛前敏感的节骨眼上……

不过，赵石先发问了：

“进藤，你要在开幕式上代表我们新世代致辞，决定好要说些什么了吗？”

“我不确定，我在mixi上弄了个我们专属的页面，看大家对国际棋坛有什么要说的……”光露出苦笑，“结果，大家都在抱怨，这次富士通杯，国际上对我们这一代少年选手批评居多，支持太少。正赛还没开始打，气氛就这样了，我也有这种感觉。因为我当上棋圣后，日本新闻界还在质疑我不如前任的棋圣。”

光仅仅是说，就觉得压抑了，赵石凑过去看电脑屏幕：“大家都这样说了吗，我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