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咖啡厅里还有其他的棋士和记者在聊着大赛的事情。
光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地推门而入。服务生迎上来:“您好,您是参赛的棋士吧,请问有位子了吗?”
“嗯,有了。”光没什么精神地指了指父母和佐为的方向,走了过去,“请给我一杯咖啡。”
进藤夫妇和佐为都注意到去而复返的光,齐齐抬起头:“小光?”
光紧张地观察着他们。三个大人正拿着手机——显然,他们在互相交换电话号码,进行着一种那种典型的“老师与家长”之间的社交。
“你不是说跟小亮、高永夏他们去聚餐吗?”佐为温柔地问,紫色的长发如瀑布般优雅地垂落在茶几上。佐为,简单的一个姿态,就如诗如画。难怪进藤夫妇看着他的眼神,总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欣赏。
光一屁股在佐为身边坐下,不自觉地用手揪住了佐为宽大狩衣的袖子,嘟囔道:“我被塔矢亮赶回来了。他说,我得和你一起面对家人。”语气里是三分无奈,七分认命。
佐为先是意外,继而了然地笑了:“又是小亮推了你一把。”
“关他什么事啊。”光摇摇头。服务生给光呈上咖啡。
进藤正夫好奇地插话:“小亮,就是那个和光差不多大的孩子吗?我们刚才看到他,感觉真是个沉稳可靠的年轻人啊。”话语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拿光作比较的意味。
塔矢亮永远是“别人家的孩子”。一股混合着不耐与烦躁的熟悉情绪再度涌上。
光攥紧了咖啡杯,带着点倔强道:“塔矢亮,就是以前那个瞧不起我的家伙。就是他刺激了我,我才想去考职业棋士的。”
“不过现在小亮可不会再轻视小光了,”佐为连忙补充,语气笃定,“我可以作证,他们现在是非常好的对手,也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进藤夫妇放心地点点头,看向光和佐为的眼神充满了关切,以及一种下定决心要了解孩子世界的神情——或许是佐为的亲切与耐心给了他们这样的信心。
光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看向身旁的佐为:“你们刚才聊到哪儿了?”
“小光,我们正在邀请藤原老师有空去我们家里做客呢。”进藤正夫认真地说,“藤原老师还没来过我们家。”
“是的,我们得好好准备一下,招待藤原老师才行。”美津子也附和着。
佐为脸上泛起怀念而温柔的微笑。光则在心里苦笑:老爸,你哪里知道,佐为他以前可是咱家的“常客”啊!
“好呀,我会来的。我真的非常感谢小光,在我身体……彻底康复之后,决定在东京复出时,慷慨地允许我与他同住。”佐为说着,温柔地摸了摸光的头发。
“是我们该感谢您愿意和小光一起住才对!”进藤夫妇连忙欠身。
“有您照看着我们小光,我们也能更放心一些。”美津子由衷地说。
“藤原老师,您当初到底是怎么从小光身上看出围棋天赋来的呀?”进藤正夫又问,带着困惑,“我作为他爸爸,无论我怎么看,都觉得这孩子只是个调皮捣蛋鬼啊!”
光正在喝咖啡,这时“噗”地一声,差一点儿把咖啡都喷了出来。
佐为展开扇子遮住嘴唇,掩住笑意:“我和小光以前在网吧认识的时候,我还不太会用电脑,他有帮助过我操作,也帮助我摆棋子。我发现他掌握棋招的速度很快,很有自己的心得。相处久了之后,我真心认为这孩子拥有非凡的才华。”
“老爸、老妈,你们可不可以别聊我的事了?等我不在时你们再聊吧。”光放下咖啡杯,扁扁嘴巴。
于是,进藤夫妇又和佐为继续聊了些别的事,不完全是围绕着光和围棋的,还有些日常小事,比如从关西到关东来适不适应啊,东京和京都的差异等等,都是些日本人之间常见的寒暄。
“藤原老师,你说日语时很标准,听不出来有关西腔,您有专门练习过东京口音吗?”进藤正夫很感兴趣地问。
光心中咯噔一声。佐为的日语当然是没有现代人的关西腔,但是他有时候会用一些古典的敬语,其他人只觉得是佐为作为京都世家公子的修养和风范。不知道父母会不会这么想……
佐为从容应对:“我过去也在东京居住过不短的日子,所以口音不算明显。若论城市,我私心偏爱京都,因它较好地保留了古都风韵,生活步调也更为舒缓;而东京嘛,职业棋战的氛围浓厚,许多重要的国际赛事都在此举行,这是我非常珍惜的一点。”
平心而论,父母与佐为相谈甚欢。光不在场时,他们三人之间的对话流畅自然;反倒是光加入后,平添了一丝微妙的尴尬。光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地方是非需要他“帮忙”不可的……
大人们又闲聊了一阵。光捧着温热的咖啡杯,按捺着如坐针毡的感觉,坐在大人们旁边。不过,短短半个小时,光其实看到了很多:光看到了佐为说话时,父母眼中那种全然的信任与欣赏,听着父母偶尔蹦出的、关于棋界过时却努力想融入的理解。
光逐渐意识到,这种他感到格格不入的聊天,对父母而言,或许是一种笨拙却重要的关心自己的方式。而佐为,以他的温柔自然地包容了这一切。光不再试图插话或打断,只是听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这聊天终于有了结束的倾向(小光的形容),佐为微笑着说:“欢迎您们到我和小光的新家来看看。我们今年在上野买了新房子。相信小光跟你们说了我们搬家了。”
“天呐,藤原老师,您在上野的房子,是您买的啊!”进藤夫妇又很惊讶。光捂住脸。谈起东京的房价,尤其是上野这类知名住宅区,恐怕又要开启一个没完没了的新话题了。
于是,佐为又解释了一遍自己定上九段以来就有收入了,今年秋天干脆买了房子。
“上野的住宅,价值要以‘亿’为单位计算吧?日本棋院的职业九段年收入有这么高吗——”美津子惊讶地掩住了嘴,仿佛第一次对顶尖棋士的经济实力有了直观认知。
“美津子,我听说光是‘棋圣’头衔的奖金就有数千万日元呢!”正夫也感叹道。
“是的。等富士通杯结束后,小光就要去领取这份奖金了。”佐为点头确认。
光对此倒是反应如常。这一大笔奖金,毫无疑问将大部分投入房产。不过,想到未来是与佐为共同经营一个家,光只觉得心安与富足,远远超过金钱所能衡量的范畴。
“你们够了啊,别聊收入的事了,这里人很多,下次回家再说吧,佐为还要忙呢。”光插嘴道。
进藤夫妇一听,确实是,他们不该在公众场合聊金钱的事。
“一想到这孩子能凭借自己的才华,在东京站稳脚跟,我们就真的放心了。小光能有今天的成就,多亏了您,藤原老师。”进藤正夫欣慰地说。
佐为温柔地看向身边还在闹别扭的光,眼中满是骄傲:“不,是小光自己的努力,赢得了这一切。我能陪伴在他身边,是我的幸运。”
光听着这些话,原本的烦躁不知不觉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踏实的感觉。他低头喝了一口微凉的咖啡,心里嘀咕着“佐为也太会说话了”,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我们就不多耽误您的时间了,您还要回日本队处理事务吧。”正夫说着,与美津子一同站起身,向佐为鞠躬道别。
“请您二位务必常来我和小光在上野的家做客。”佐为彬彬有礼地回应,为这次“见家长”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
进藤夫妇与佐为在酒店门口道别时,彼此又是一番郑重的鞠躬。佐为还特意将他们送到门口,细心叮嘱暴雪天气注意出行安全。
三位大人看起来都十分满意,气氛融洽而愉快。只有光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浩劫,他抚着胸口,感觉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手机响起,亮给光发来信息,光都没心思去看。
终于介绍佐为给父母认识了……光像完成一个艰巨的任务似的,作了个深呼吸。
“傻孩子,面对父母比上赛场还紧张。”佐为回来时抱了一下光,光没有拒绝。在佐为的怀抱里,闻着他狩衣上的香气,光才感到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佐为,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他们更喜欢跟你聊天。都是塔矢亮瞎操心。”光鼓着腮帮子说。
“嗯,小亮很体贴,很关心我们。我刚才也收到了小亮的信息。小亮说给你和高永夏他们预订了聚餐的韩国烤肉店,不过他问我聚餐后要不要回来工作,我说不用了。我晚上回日本队做完剩余的工作就行。”佐为拍拍光的头。
“啊,你不跟我们去韩国料理店啊?”光问。
“不了,你们四个孩子好好聊天,好好玩吧。”佐为笑着说。
“行吧,那我去了。让我看看塔矢亮订的是哪家——”光这才拿出手机查看亮的短信,“赤坂的‘炭火苑’!主打韩式烤黑豚肉!”光顿时眼睛一亮,兴奋起来,“塔矢亮这家伙,品味还真不赖!这家店我早就想去了!那我先去吃烤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