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七十六
暴雪过后,东京总算有了一点点回暖的趋势。
一大早,佐为便醒了,自从获得人身回来后,除了体温较正常人冷,所有的体验好像比正常人要浅。比如说,佐为的睡眠就一直比小光的要少。
和活着的时候不一样,但是又有很多地方一样。
佐为感受着雪落在肌肤上的触感在想。回来后,不仅是外部世界有很多改变,佐为内在的感官世界也变得丰富起来。
清晨,城市依旧是一片莹白。用来糊住宅木格窗户的和纸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霜花。
佐为穿好一件雪蓝色冬青纹的狩衣,紫色的长发垂散在闲闲敞开的雪蓝色衣襟前,他站在窗前,细细观察着这形状精巧的霜花。
那纯白的细腻的纹路,仿若佐为以前见过的平安京的鸭川表面的薄冰,那曾经是翻卷的河水的浪花。
佐为想到平安时代的宫廷生活。一下雪,曾经在夏日飘满莲花灯的鸭川便成了壮美的雪之镜面,倒映着连绵的京都皇宫御所。
千年以前,佐为和向他学棋的女官们赏雪、画大和绘。佐为也曾细细用画笔描绘过霜花,恰似一朵朵开在木格窗和纸上的白色月季花。
佐为觉得,这晶莹的霜花,就像他失而复得的人身,也像现在自己看待围棋和生活的心情。这世间的一切美丽而易逝,佐为对这世界充满了呵护和珍惜。
***
某天,韩国队又邀请佐为去他们的备战会议室下棋,烧好了朝鲜传统的多谷茶来迎接佐为。
和韩国棋士的交往总是让佐为很高兴,这次富士通杯,无论是赛场还是私底下,佐为是和高手们下个够了。这是佐为千年来都不曾得到的机会。
捧着热茶,佐为对韩国队的棋士们说:“你们到了东京后,这边就一直下暴雪,真是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洪秀英立即说,露出苦笑,“韩国也一直下暴雪的,和日本的冬天半斤八两,冷得不得了。”
佐为听着,根据他千年前所了解到的,高句丽是苦寒之地,饱受战乱之苦。佐为当时对围棋强盛的唐朝颇为向往,在百年前的江户时代,就是日本最强盛,没想到,二十一世纪的围棋最强的国家是千年后的高句丽——正就是所谓“风水轮流转”吗?
“韩国有个女名,叫‘雪英’,意思是‘雪之花’。”高永夏也加入他们的对话。在佐为面前,高永夏的态度一向谦逊。佐为认识的高永夏,真的和光描述的傲慢无礼很不一样……
“嗯,这名字还挺常见,韩国棋院里有不少后辈都叫‘雪英’。”安太善说。
“雪英,雪之花……”佐为轻声复诵,眸中漾开一片神往,“将至寒之雪,化作芳名,誉为掌上明珠。首尔的雪景,想必也很美吧!我真想去亲眼看一看。”
“我们会给藤原老师提供机会的。”韩国队的棋士齐齐说。
***
韩国队的两位领袖,安太善九段,还有上任富士通杯的冠军俞昌赫九段,有找佐为说过光和高永夏的事。
“我们很担心进藤和高永夏的关系,会影响了您对我们韩国队的看法。当时北斗杯的插曲,想必您听说过了吧?”两位韩国九段问佐为。
佐为点点头:“当然。我早几年前因为我个人的一些原因,今年才和小光恢复联络。我们一见面小光就告诉了我,我清楚这是误会。”
在北斗杯上光这么做,是为了自己和虎次郎的名声,佐为暗自心痛。
但在心痛的同时,佐为竟然也有一丝隐秘而颤抖的喜悦,那就是光从来不曾忘记自己。
自己这个人,自己的围棋,和虎次郎的往事,在光心中原来那么重要。这件事,也让佐为在回来后有了更多的自信,去和光如同家人般那样相处。
在富士通杯上,和高永夏这一战,光战胜了,佐为比谁都高兴。
不过在媒体和全世界的棋士面前,佐为还是收敛着。回来之后,佐为就不肆无忌惮地对着长大的光表达情感了。
“小光,从前离开你,非我所愿,你了解了这一点,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应该彻底走出往事了吧?”类似的话题,佐为总是想和光说,但是光总不愿意说。
哪怕光常常说:“我没事,我能有什么心事呀!”但这件事变成了一团始终盘旋在佐为脑海中的云雾,浸润了过去的、他们都没有办法改变的伤口,让佐为很多时候面对光都很小心。
“小光不想跟我讨论过去的事,他没有安全感。小光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都在回避这个话题。那……我也不好推他推得太过分了,就把精力放在自己和小光,身为棋士的成长上吧。”佐为是这么想的。
回来以后的佐为无比谨慎,也克制,就连在下棋的时候,佐为甚至不像以前那样,会对光说半开玩笑半训斥的话。
自己回来快一年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佐为看到了光在一点一滴的成长。
——我还挺喜欢现在和小光之间的相处的,我们互相尊重。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鼓励小光多多找到他自己,活出他自己,下出他满意的光之棋。
入冬以来,温柔地凝望着雪花落在小光的金色刘海上,佐为经常这样想。
***
今日,佐为一早欣赏着窗上的霜花。佐为的房间旁边就是光的房间,还有目前暂时由塔矢亮居住着的客房。
亮的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被褥和枕头在榻榻米上叠得整整齐齐,显然,亮比佐为自己醒得更早。
和自律的亮比起来,光当然还在睡觉。
光在睡觉时通常不会关木门,于是从佐为经过走廊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到光躺在床上因为宿醉,靠墙侧卧着,双眼紧闭,睡得非常之沉。
光好像比一般的小孩子都要更贪睡。日常里没有佐为在叫他,光甚至可以睡到日上三竿,闹钟都叫不起来他。
佐为有时都觉得难以置信,我不在的日子里,到底是谁叫醒光去下围棋比赛的呢?可能是光的妈妈美津子吧。
但是,从昨天在酒店里和光的父母亲打过交道以来,佐为觉得进藤夫妇都并不了解光的棋赛日程,更别提像自己从前那样监督光了……
看来,光都是自己设定好闹钟去比赛的,果然,我一回来后,光就更依赖我了。这样真的好吗?佐为不安地想。
但其实,不只是光在依赖我,我也在依赖光啊,依赖光和亮去学习现代社会的知识,还有去了解他们少年人的想法。
佐为给光倒了杯水,把水放在光的床头柜上。熹微的晨曦从木格窗洒进来,洒在光俊朗的脸庞上,佐为又把被子往光的肩膀上盖好,内心涌出关爱和柔软。
也许光不知道吧,有了身体以来,佐为无数次在光熟睡时为他盖被子了。
拥有身体真好,可以摸棋子,也可以为自己心爱的人做许多温暖的小事。
***
从光床前离开,虚掩上房门,刚刚走下楼梯,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扫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