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七十八

《读卖新闻》大楼。

新闻发布会现场被进藤光这么一搅局，记者们都有些不知所措。现场陷入短暂的混乱。湛蓝的天空中有候鸟张着翅膀飞过，所有人都看着身穿金色羽绒服的进藤光。进藤光站在绚烂的朝阳之下，整个人仿佛在闪闪发光。

光竟然就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冲上了台，这么和富士通杯中落败的少年棋士们坐在了一起。挨着洪秀英，光的脊背挺得笔直，毫不畏惧地注视着全场。

这是光第二次到《读卖新闻》位于大手町的总部大楼。这幢金碧辉煌而冰冷的“金色巨塔”，凝视着职业棋坛长达三十年。光夺下棋圣头衔后，在里面受到的挑战和羞辱，光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现在的光，早已对这座这所谓的国民新闻报社祛魅了。《读卖新闻》，与所有资本名利场并无二致，算计的不过是在棋士登顶后，如何借其名声，攫取最大化的曝光与流量价值。

看清楚这一点以后，光就不会轻易在所谓的大品牌、大人物面前妥协了。在名利场的压迫之下，光觉得他更要向佐为学习，保持一名棋士的赤子之心。

高永夏、王世振、赵石都反应不过来，愕然地看着突然现身的光。

光看着他们：“我是来支持你们的。有苦，我和你们一起受着！”

“进藤……你不愧是日本的现任棋圣！”王世振呆了一瞬后，他由衷说。

赵石也看着光竖起大拇指：“你太有魄力了，竟然为了我们硬闯进来！”

“身为现任棋圣，我的责任就是承前启后，保护少年这一代！”光掷地有声地说，显得更坚毅了。“我们，是明天的胜利者！”光又重复了一遍，爽朗的声音响彻发布会现场。

镜头对准了光，光宝石般的眼睛里映着刺目的朝日，也映着某种不容撼动的决心。

记者们都窃窃私语着，往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这个进藤，仗着自己是棋圣和背后有sai，就无视体育新闻界采访的规矩，未免太无法无天了吧——”有人说。

“我原本以为高永夏就够狂的了，那小子从刚刚起就一直反驳我们，没想到进藤比高永夏还狂。”

……

光面对议论声无动于衷，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甚至环起了手臂。光的眼神沉着、充满气势，他打定主意——要为了少年一代，和整个世界不看好他们的大人们、与僵化的体制对抗到底。

台上的洪秀英和高永夏都震撼地打量着光。

明天，光翘掉富士通杯的工作，给记者脸色看，绝对会登上体育新闻的头版头条。大家都不由得替光捏了一把冷汗。

“进藤，你怎么在这里，你今天不是有八强决定赛的抽签仪式吗？”洪秀英想起什么，着急地压低声音提醒着，“你这样自行跑过来，缺席抽签仪式，富士通杯组委不会接受的吧！”

“进藤，你小心点，上次在首尔举行的三星火灾杯，有选手临时有事，缺席了抽签仪式，三星火灾杯组委会按规定，直接就被当弃权处理了。国际棋赛的规定非常严格，几乎不讲情面。”高永夏也叮嘱光道。

“啊？我今早拜托塔矢亮帮我抽签了。”光说，不过在内心也暗暗颤抖了一下——是我太小看国际棋赛的规矩了，没想到在国际棋赛上缺席抽签仪式，后果这么严重？

——不过，有佐为在，我不会有事的吧！

听到光斩钉截铁地说“没事”，少年们又回过头去，和光一起面对记者。

显然，有了光这位现任棋圣无条件的支持，他们自信了不少。他们的眼神逐渐变得和光一样坚毅。

“我们继续问问题吧。”台下有记者说。

于是，新闻发布会继续进行，问题涉及到落败的棋局。

至此，光是彻底地明白了，那些体育记者，不管他们来自哪个国家，当他们问起尖锐的问题时，根本就不会管是否会刺痛棋士的心。

在问到赵石的时候，有记者很有技巧地问：

“赵石三段，国际舆论界近日都在分析你与藤原九段在富士通杯三十六强决定赛上的第一局，棋坛普遍认为你中盘投子认输的时候太早了，你对此是怎么看的呢？很多人认为你过于畏惧强敌，心理素质不过关，不配加入中国国家队，你自己承认吗？”

赵石听到这个问题，眼睛又变红了，他慌忙拿手去捂住眼睛，可是屈辱的泪水顷刻间夺眶而出。

富士通杯开幕的这两个月以来，赵石和佐为的第一局，早已备受围棋界苛责，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人们对国家队的期待之盛，竞争之激烈，尤其是在日中韩这样围棋实力强悍的亚洲国家。

而王世振和光比赵石本人反应都大。王世振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暗暗发抖。光也气到脸色发白，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折扇。

光知道，自从赵石输给了佐为这举世瞩目的第一局，赵石就一直深受网络舆论暴力之苦，说他面对日本高手的举止不佳，在国际赛场上丢了中国队的脸。

赵石迟迟说不出话来，他个性本来就属于内向文静的类型。王世振原本想拿麦克风的，但是光比他快。

光一把抢过了麦克风，嚷道：“记者先生，你这个问题太过分了。我当时就是这一盘棋的大盘解说员，在最近的地方看完了赵石三段和佐为……藤原九段的这场棋赛。我用最专业的角度回复您，面对藤原九段，赵石三段在赛场上展现出过硬的心理素质，他并没有过于早投降。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赵石三段配得上加入中国队！”

大家一片哗然，有人说着“进藤光连中国围甲的赛制都不了解，就在那里大言不惭。”但是，光不为所动。

这时，高永夏也开口维护道：“我们私底下摆过赵石三段和藤原老师的棋局。我们韩国队也认为赵石三段在棋局中展现了高水准，并没有认输过早这一说。”

光和高永夏的话也令赵石找回了勇气。赵石深深吸气，终于拿过麦克风，振作起来：

“各位记者，我想强调的是，我是以正规途径加入中国队的。当时中国队内部选拔时，在‘单局淘汰制’和‘积分制’之间产生了分歧。我虽然在‘单局淘汰制’中输了一局，但是后来通过‘积分制’被选拔进了国家队，这是富士通杯组委会认可的途径。至于在三十二强正赛中输给了藤原老师这一局，我只能说，我发挥出了当时状况下的最佳水平。我配得上加入中国队。”

光在旁边附和道：“赵石！你当然配得上！伊角这么说，佐为也是，我看有哪个职业棋士会说个‘不’字！”语气甚至蛮不讲理的。

赵石感激地小声道：“谢谢你进藤。”

接下来，记者又提了好几个问题，幸好在座人的棋谱，光都看过。不管是什么样的问题，光都为他们兜底和抢答了。

既然记者不在意他们棋士的心情，那光也不打算在乎这些记者的心情。

就比比看谁更无理吧，光在心里哼了一声。

——我们这一代，想要在国际棋赛上和前辈们抢国家队的位置，在世界站稳脚跟，已经够难的了！

光越发不管不顾了，此时，洪秀英也被记者问到输给中国的华松力九段的看法。

洪秀英说：“大家都觉得我是因为釜山棋院的对手失误才被选拔进韩国队的，然而，面对华松力九段这一局，他的进攻力度非常强势，中盘有一手特别精妙……我相信，即便换作任何一位九段高手，在同样的局面下，未必能比我应对得更好……”

光也抢过麦克风：“赛场上大家下得你死我活，输赢就在一念之间。但可以肯定的是，输的棋士会变得越来越强，明天就赢了！总之，我看好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