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四十九年,十月初九子时,天子罢朝的第三日。
被封锁消息的紫宸殿中突然传出天子旨意,急召几位皇子、昭华公主及三品以上的官员连夜入宫。
公主府离皇宫有些距离,李婉贞踏入紫宸殿内时,外殿陆陆续续跪了急诏内九成的官员。
来时策马疾奔,心惊不已,可真正入了宫,她的心仿佛已经停止跳动。
内殿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更叫人内心隐隐不安。
李婉贞越过屏风,双脚好似灌了铅一样沉重,不止木了多长时间,或许有一刻钟,或许只有几息,回过神来,她拖着双腿入内殿。
天子榻边,贵妃娘娘半靠着,握住天子苍白的手。榻下,淑妃和德妃跪着,用手帕拭泪,抽泣不止。睿王、勤王、辰王都跪着,垂首,看不清表情。
床头站着的是郑内侍,床尾跪着的是知微。
“父…父皇…”李婉贞一步步挪到天子榻前,眼眶一瞬间通红,咚的一声跪在砖上,留下的泪珠浸湿了边缘的被褥,“前几日…分明…还好好的,我还跟父皇用膳谈笑,怎么…怎么不过几日就…就这样了,郑内侍,怎么会这样。”
郑内侍仿佛是一夜间老了好几岁,人虽然站着,但却弓着腰,嗓子完全哑了:“陛下受心疾烦扰许久,素日里都吃着药,四日前批阅奏章到子时,突然便昏倒了,太医署诊断,陛下劳累过度、心脉受损,恐怕…”
心脉受损,怎么会…李婉贞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父皇紧闭的双眼和透紫的嘴唇,拭去泪水,见贵妃娘娘握着的那只手,指甲盖也是发紫的,确实是心疾发作的症状。
“除了太医署,可曾唤陆神医进宫诊断过?”李婉贞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定有法子的,无论怎么诊治,至少…”嗓子再度沙哑起来,眼泪又开始往下流。
陆神医早就在翰京了,出了这么大的事,郑内侍怎么可能不传唤他入宫,只是消息被封锁,他们不知道罢了。
李婉贞不用看便知道郑内侍此刻必然是无力地点头。
“父王可曾留下什么密诏。”良久,跪着的李绍突然出声,他抬起头,眼眶也是通红的。
郑经看向他,犹豫片刻后才开口道:“有一道密诏,是陛下上个月拟好的。”
天子若还是昏迷,需有人出面稳住朝堂,然而,储君未定,皇权交替,朝局免不了动荡,最好的情况下,一道密诏确实能避免发生许多。
“你们去吧,我跟几位娘娘再陪陪父王。”李婉贞回过神来,眼里满是血丝,低声喃喃。
如此,辰王抹了抹眼睛起了身,其次是睿王,最后是勤王。
外殿,跪着的官员纷纷抬起头,眼见郑内侍和几位皇子出来,心里都明白即将发生什么。
只见郑经往右转动墙上的烛台,旁边的书柜立马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紧接着,书柜从上往下数第五格的背板缓缓升起,众人看清,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方玉玺和一卷明黄色的锦帛。
众朝臣本就是跪着的,几位后来走出来的皇子见此,立马跪下。
郑内侍拿出锦帛,将烛台往回转,背板便又落下。
他将锦帛一寸寸拉开,沉声宣:
“朕承天命,御宇四十有九载,夙夜惕厉,唯恐弗克负荷。而天佑匪降,疾恙无瘳,恐一旦不讳,社稷安危,系于顷刻。弗天下者,非朕一人之天下,乃高武帝之天下也。一日万机,不可以久旷,神器有归,宜付元良。
皇子蘅,仁孝天纵,睿哲夙成,通于神明,恪于上下。朕观其临事,宽而有断,简而能周,可托付社稷。朕百年之后,皇子蘅可即皇帝位,宜令所司,依故事备礼,毋违朕意。”
郑内侍字字清晰有力,紫宸殿内所有人都能听清。
皇子蘅即李蘅。
勤王立即抬起头,愣了愣:父皇这是要把皇位传给自己?!
李绍冷了眸,他能感受到“皇子蘅”几个字出来后,身后有几双眼睛看向了他,所以在密诏宣完,勤王没开口前,他立马做出反应,好似早有预料:“郑内侍如何保证这道密诏是陛下亲笔,而不是有人借陛下昏迷假传圣意。”
闻得李绍言,朝臣倒吸一口凉气。
郑内侍紧绷着下颌,隐隐有些怒意:“睿王殿下,陛下写下这封密诏时宋太师、唐太尉和史司空皆在场,殿下这是怀疑老奴将密诏掉包了吗!”
“郑内侍不必如此激动,陛下昏迷不醒,您又封锁了紫宸殿的消息,本王难免怀疑你别有用心。”睿王抬首,阴鸷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郑经,没继续说别的。
勤王再怎么出乎意料也懂礼,跪伏后双手接过了密诏。
睿王、辰王及众朝臣在他起身后也跟着起了身。
陛下昏迷,那这密诏的最后几句便不用依从,至少朝臣们明白,在陛下未醒的这期间,勤王殿下便是储君,后续的政务皆交由勤王殿下处理便可。
只是今夜该走还是该留,众人拿不定主意,便纷纷将目光向宋太师投去,而后者竟又重新跪了下去,朝着内殿的方向。
“陛下还未殡天,宋太师难不成是知道些什么?”李绍语气十分平静。
众朝臣本就对他的反应出乎意料,此话一处更是觉得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虽说众人明白帝崩也就是这几日了,可这话听上去不就是盼着陛下死吗?
“殿下!”郑经沉声提醒。
宋太师脾气倒也没急起来:“老臣能知道些什么,只不过想多陪陪陛下。”
还真是帝臣情深、装模作样。李绍心里嗤笑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