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礼物，大概送不出去了。

希望……她没有太恨他。

*

“真遗憾……我还没有等到你，一切就要再次毁灭了……”

“我已经无能为力，这一次……我能期待你来救我吗？”

祁煜亲了亲神杖，宛如亲吻自己的爱人。

人类本无智慧，世界生来无序，是红石将真实世界的信息灌入深空世界，再经过上千万年的演化融合，这才形成如今看到的世界。

但是，宇宙的能量是守恒的。

深空世界本身在不断地进行小周期的轮回，但宇宙总体消耗的能量却一直在增加，当能量即将耗尽之时，红石便会再次现世。

当它现世之时，便是召唤所有生灵回归之日。

这对现有的世界而言，是灭顶之灾，由于能量一直在消耗，所以结局不存在逆转的可能。

或许当一切走向尽头，这片宇宙会坍缩为一个奇点……永远沉寂，或者再度爆炸膨胀为一个新宇宙。

而这一次，祁煜已经没有了任何办法。

他只能使用红石的力量，却不能控制它。当红石变为雨降落大地上，所有生灵拥有了智慧的那一刻，他就失去了控制它的能力。

现在唯一有希望能够掌控的，只有他的爱人。

她一定会来，因为她说过了，他们在未来会在一起。

那个未来一定会到来。

他要做的，就是忘记一切，将记忆封存起来，将力量散出去，让自己变为这个世界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存在，静静等待她的到来。

散出去的力量或许能延缓红石向外扩散。

但他不确定能延缓多久。

总之……他也算是暂时解脱了？毕竟忘掉一切，也就不用再烦恼了。

祁煜苦笑着将神杖放在水池中央的祭台上，从地下涌上来的原初之海的水，晃动着幽蓝的波光。

红石矿脉存在的地方，地下一定残存着原初之海的海水。

比起当年……现在的原初之海只是一小缕地下水，早就已经失去了当初能够孕育万物的力量。

不过，毕竟是老伙计了，他也不嫌弃它。它会和他的神像一起，守护神杖，直到她和他一起来到这里，取走神杖的那一天。

……所有事物在诞生之时，就有终结的那一天，真正的永恒是不存在的。

祁煜想，无论如何，一切总该有个结局的。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当他再度苏醒时，第一反应是疑惑。

他为什么会晕倒在一个陌生的岛上？而且身体好痛，疑似被海兽暴打了三天三夜。

一个叫“阿加赫特”的年轻人救了他，把他带到自己家调养。

祁煜恢复了之后，在某天夜晚留下一笔钱作为答谢，然后悄悄离开。

后来他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个岛，只有在调查EVER背后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查到这个岛时，他才想起来，自己曾经来过。

他的生活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只是有时候他偶尔会疑惑，自己的记忆好像出现了一点偏差。

比如他好像想不起来，最后一次见到雨丘是什么时候。

明明是海神的新娘，但是他的族人好像没有人对她有印象，包括他的小姨。

再比如，谭灵有一次打趣他，说他小时候调皮，总是想去偷利莫里亚的祖传神杖。他很疑惑，唤海神杖有必要偷吗？这不本来就是他的东西吗？

再比如，他以前莫名其妙屯了一堆有用的没用的东西，仓库都塞满了，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再再比如，好不容易和雨丘重逢了，他却完全提不起兴趣和她接触，雨丘更是玩消失的高手，一转头就能撒手没，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切都让他很纳闷，他好像，并不喜欢她。

那她为什么是海神的新娘呢？

雨丘失踪的那一天，他收到了一份来自上个世纪的自己的信件，是从一个叫观岛的地方寄过来的。

祁煜立刻敏感地意识到，当年自己晕倒在那里，不是意外。

信件里只有一张地图，标注出了太平洋上的一片岛屿群。

他觉得，一百年前的自己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在出发前，他莫名其妙收到了一个叫“陈月”的同行的海上宴会的邀约，而地点，巧了，和他要去的地方一致。

——肯定有问题！

这么想着，他答应了下来。

等到了地方，他才发现自己小姨也被邀请了。

宴会就是一群人端着酒杯寻找自己的猎物，祁煜觉得很烦躁，总是有人找他搭话，让他找宴会主办人探探底细的机会都没有。

他出去想要透透气，却在海上看到了跳来跳去的小银鱼。

他其实并没有拜托小鱼们去寻找海神的新娘，因为雨丘失踪当天，他就收到了信件。

之所以几天后才行动，完全是因为他怕信件有诈，一直忙着调查这封信，顺便用别的关系网络找人。

一百年前的祁煜对小鱼说，一百年后他需要它们寻找自己的新娘。于是海神的嘱托以红石的力量刻进小鱼祖辈们的集体记忆中，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直到它们完成嘱托的那一天。

祁煜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但是当他看到小银鱼的时候，一切被抹除的记忆，混杂着被封存在红石中的他知道但从来没有照做过的原设定，又悄悄地回到了他的大脑里。

其实他在那一刻起，记忆就已经开始混乱了，不断地在真实经历和原始设定里反复横跳。

他一直可以和V.E能量互相感应，因为他曾经掌握过红石，这也是他同样可以使用V.E能量的原因。但V.E能量也会让他的记忆更加混乱，甚至直接失忆。

但总之，红石的力量归位后，掌握V.E能量带来的副作用就消失了，他终于想起了一切。

祁煜睁开眼睛。

原初之海的水已经不再温暖，他漂浮在冰冷的水中，看到神殿顶端的星光穿过清澈的海水，落入眼瞳。

……一切逝去的都将重逢。

真正的他们并没有穿越，他们一直浸泡在原初之海水中，神杖通过原初之海将他们的意识投放到了那早已毁灭过去。

但对于过去来说，意识同样是能量，所以秋语能够直接干涉过去。

他感觉，很平静。原来真相是，他一直是他，从未变过。

他并不难过，重新得到记忆，他没有想象里的痛苦，只有了然真相的释然。

水面上隐约有个人影，随着水波晃动。

他顿时松了口气，游向水面。

傅秋语站在水池边发呆，不知为什么，她卷曲的黑发上挂上了霜雪，四周也有一些尖刺状的冰晶。

他就说水怎么这么冷！

祁煜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见到老婆了，在他的感觉里，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好几万年前了。

他真的……很想念她。

他奔过去就要来个爱的抱抱，却在她回头时，被她带煞的眼睛止住了脚步。

她的眼下残留着两行带血的泪，脸色煞白，嘴唇艳红，眉眼间有浓重的戾气，衣服和头发上挂满了霜雪，红色头纱在她身上像幻影一样显露一个虚影。她的指甲非常尖锐，是骨骼一样的森白。

这完全就是她当初的噩梦形态！

祁煜忽然意识到，在他的感觉里是重新经历了几万年，但在傅秋语这边，或许上一刻他才死在她怀里。

时间，真的就是这么不公平。

他瞬间哑火，不知道该说什么。

——嗨喽？我死了，哎嘿但我又活了？

……会被打死的，绝对。

傅秋语沉重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分明没有重量，可他却觉得……透不过气，很揪心。

她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拿神杖，就这样移开了视线，一言不发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