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姐姐,神真的可以听到所有人的愿望吗?”
“当然,神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神会注视着每一个虔诚祈祷的人,神的恩泽会庇护所有渺小的灵魂。”
“那……祂一定很厉害,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吧?”
六十年前,还是个小孩子的亚伯拉罕和往常一样,在睡前缠着修女讲故事。他是孤儿,从小被收养在教会中,过着清贫的集体生活。
他的房间里住着十二个孩子,其他小孩子都睡了,他必须很小声地讲话才不会打扰到别人。
今晚和其他夜晚不同的是,修女没有像往常那样讲完故事就离开。因为今天是圣诞夜,亚伯拉罕和其他小孩一样,收到了资助教会的好心人捐赠的红围巾。
这是一个温暖的圣诞夜,可亚伯拉罕心里依然有些不满足。
修女坐在亚伯拉罕的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亚伯拉罕能闻到修女身上淡淡的檀香,那是他从小就熟悉的味道,可他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因为他满脑子都在想,今天他看到的……那个修会里最沉默寡言的男孩的布偶。
那个布偶又脏又破,线条都掉了,边角露出了棉花,颜色也很丑。
可是,那个布偶是独一无二的……别人都没有。听说那是他的爸爸妈妈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亚伯拉罕遗憾地发现,他并没有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因为他在集体中生活。他的衣服、他的零食、包括他今天收到的围巾,都不是独属于他,独一无二的东西。
修女离开后,亚伯拉罕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没有入睡。
当时钟指向凌晨一点时,年幼的亚伯拉罕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叛逆决定——他要违抗教会的宵禁规定,前往祈祷室。
荒诞的命运在这一刻悄然启动。
那一晚,他在祈祷室以此生最虔诚的态度向神祈祷。他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个属于自己的父母,和一样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当他准备离开时,他听到祈祷室外面传来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隐约还听到铁链划过地面的声音,以及若有若无的抽泣声。
亚伯拉罕本就是偷跑出来的,心里立刻慌了,慌忙躲到神像背后。好在门外的人只是路过祈祷室,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铁链划过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渐渐远去,留下一地颤栗。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亚伯拉罕才敢从神像后探出头来。祈祷室里只剩下月光透过彩绘玻璃洒下的斑驳光影,空气中莫名弥漫着一股檀香与奇怪的腥味混杂在一起味道,让他莫名感到……恶心。
直到很多年后亚伯拉罕才知道,原来自己当时距离死神如此之近,那若有若无的抽泣声也并非自己的错觉。
*
一个月后,亚伯拉罕的亲生父母找上了修会,要求将亚伯拉罕带走。
他们穿着体面的衣裳,看着他的目光无比柔和。他们有着相似的眼睛,相似的鼻子,相似的脸型,像到甚至不用鉴定报告就能一眼辨认出血缘关系。
亚伯拉罕被从天而降的惊喜冲昏头脑,只觉得那个圣诞夜的祈祷好像真的被神听到了。
只是不知为何,那时的亚伯拉罕在他们身上闻到了……那天夜里他在祈祷室里闻到的,那股混合着香气与腥臭、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
他心想,是自己的错觉吧。
因为自从那天过后,他就对气味特别敏感,总是觉得修会的空气中飘荡着挥散不去的恶臭。可是别人都闻不到,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鼻子出了什么问题,比如鼻炎什么的。
离开修会的那天,亚伯拉罕穿着新衣服,他如愿获得了自己祈求的一切,可当他离开时,却依然带走了那个被他暗暗嫌弃不够特别的红色围巾,跟着亲生父母坐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轿车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水味,却依然盖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腥气。他偷偷掀起窗帘,看着熟悉的教会尖顶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父母对他十分疼爱,给他买了许多昂贵的玩具和衣服,告诉他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家,他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房间,里面有柔软的大床和满墙的书籍。他还有一个长兄,长兄也很疼爱他,经常给他零花钱。
新生活里一切都很美好,好像在云里飘着,可亚伯拉罕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圣诞夜的祈祷室,躲在神像背后,听着铁链声和抽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有一天夜里他又因为噩梦惊醒,他浑身都是冷汗,嗓子干渴得冒烟。房间里的水壶没有水了,他就想去楼下倒水喝。
他的家很大,住的人却很少。据说这是他家的祖宅,他的祖先曾是赫赫有名的领主。但年幼的亚伯拉罕对父母说的这些没有概念,只能笼统地理解为家里很有钱。
他走下楼梯,木质的台阶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那些雕花的扶手和厚重的窗帘在阴影里像蛰伏的巨兽。他准备走向厨房,却发现厨房的门虚掩着,留下一道透光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