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听到枝颜的名字，他已感觉不到悲伤，只剩麻木。

空洞的安慰只能说服露露提娅，却触动不了自己。露露提娅带着两姐妹到处凑热闹，岚不远不近坠在她们后面，一个人安静踱步，与繁华的闹市格格不入。

偌大京城，他还要先把诺登斯找出来，要是直接被袁离茵拐进皇城就麻烦了。

不断有马车慢悠悠从身侧路过，吹动花瓣，打着旋落在岚的发梢上。为了找诺登斯，岚只留了一只蝴蝶关注身边情况，防止自己撞到墙上。

正有些倦怠时，又是辆马车慢悠悠从身边路过，掀起粉黛般柔和的香气，撩动了他的鬓角。

岚倏然刹住了脚步。

马车与他擦身而过，坐在前方的马夫拿乌帽遮面，是个过分年轻的少年，略显熟悉的眉眼中透着股不服气的桀骜，与那年在芙陵逮到的小龙一模一样。

街角的幌子下，岚并未转身，心脏却猛地揪紧起来。

那原本严丝合缝的马车帘子动了下，绸绢顺着瘦削的手指滑落，露出半张略显苍白的面容，薄唇微抿，像宣纸上落下的一点朱砂，鲜艳而夺目，也像混沌中骤然撕开天幕的惊雷，震得人手指发麻。

后方异动，前方的少年立刻警惕起来，刹马停车，半抽出腰侧佩刀，低声问道：“老师，怎么了？”

“……”

连续很久一段时间，周围只剩下花瓣落地的声响。岚听到发丝划过皮肤留下酥麻的痒意，然后被狂跳的心脏淹没，最终硬生生将理智从脑中撕扯回来，撕得胸口生疼。

“无事，走吧。”

冷淡的声音如晨霭般散在空中，轮毂远去，岚依旧僵立在原地，任嘈杂的喧闹声重新闯入耳中。

如梦似幻。

……

“陛下，闽南的事情解决了。”

花红柳绿的酒楼中，精密的阵法隔开了隐蔽的暗间，藏在楼阁最深处。袁离茵屏退左右，全然不顾繁文缛节，拎着诺登斯大步跃过数间房屋，径直敲响了暗间的门。

门开了条缝，探出个脑袋，周延一见她就没忍住震惊道：“解决了，怎么可能？不是说危害程度和芙陵不相上下吗？老师……陛下已经准备增派人手了。”

“离茵姐神通广大，有何不可。我猜，应是那太岁尚未成型，容易根除吧。”屋内紧接着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新人物？

诺登斯躲在袁离茵身后，疑惑地回忆了会，询问道：“这位是岁辙？”

屋中人顿了顿，声音冷了些：“正是在下，不知门外是？”

“这可是位稀客，也是解决太岁的大功臣，”袁离茵将捆住双手的诺登斯带进屋里，堂而皇之推到两人面前，“让他自己来说吧。”

见到诺登斯和他手上的绳子，岁辙神情微滞，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拉过周延，静静等待着诺登斯的“自我介绍”。

几双眼睛看过来，即便面前不是凌烨本人，诺登斯还是莫明有些紧张。

喉结滚动了下，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我是岚的弟弟，也就是你们认识的萧岚。”

屋内一片死寂，见没人回应，诺登斯只好继续说了下去：“陈默将军杀死兄长后，世界加强了对我们所在处“深渊”的封锁，兄长被迫留下，并以双眼为代价窥探了部分世界的本源。为了早日离开深渊，兄长选择将魂魄敲碎融入其中，用来控制它，同时也察觉到世界借深渊造神阻碍陛下登基的意图……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芙陵的事，我很抱歉。”

周延手指微颤，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包含了多少血雨腥风。

“这次太岁事件同样如此，兄长以自身为容器，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是吗？”

陌生的声音从身边响起，诺登斯陡然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何时，这间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无声无息，比深渊里晦物的行踪还要鬼魅，将刚才的发言从头听到底，让人心底发毛。

诺登斯刚想转身，袁离茵手中丝线已悄无声息缠上了他的脖子，宛若帝皇随心所欲的剑。余光中，瀑布般的长发松松垮垮搭在黑金色的长袍上，遮住了本就侧对诺登斯的面容，显得漫不经心，又带着些独属于上位者的狂放。

不用猜也知道这位是谁，诺登斯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僵硬喊道：“陛下。”

顶着随时能割断脖子的丝线，他硬着头皮说：“兄长为达目的，这些年付出了太多代价，多年不来人间并非其本意，还请陛下恕罪。”

凌烨倚在屏风侧，乌发垂落，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轻声笑了出来。

“罪？他有什么罪。”

“行功论赏，我才应该对他感激涕零，跪地谢恩才是。”

“陛下！”

丝线收回，诺登斯却更慌了，他急忙回身，却只对上了一个冰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