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沉闷地滚过天际,一如无数个失眠的深夜。
三十年前,燕采靓全面接手华居集团,开启大刀阔斧的扩张。《民生在线》的实习记者练少群不请自来,将一份足以掀起风浪的报道放在这位年轻总裁面前,以笔为刃,直白地以资源换取便利,完成了一笔双方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绝然没想到,这笔交易的二十三年后,会被女儿的前女友手持同样的筹码,再度找上门。
洪小芬,作为第一批恢复高考的大学生,在大学时与官二代男友相恋,因为情感问题,竟闹到退学。后因出身问题,不能顺利嫁给男友,只能凭借怀孕实现阶层跃升,在怀孕后,被男友安置在刚刚转型装修的凤凰湖旅馆养胎。
刚入住时,女人即便偶尔嗅到刺鼻气味,也很快被浓郁的香氛掩盖。
“那年的夏天好热,她想去游泳,他不让,成天待在酒店里。可是不到两个月,孩子保不住,检查时,被诊断出白血病,那个负心汉吓得躲起来……”
接受采访的人并非洪小芬本人,而是她的外甥女洪歆。
视频的像素不高,作为新人的练少群架的机位并不合适,只有洪歆的侧脸。
她颓丧地垂着头,“就像我现在这样,一个人,没有人照顾。”
“当时的店长是燕亦住?华居集团的董事长?”
“是!”
这个事件并未立即发作,明明有着璀璨未来的青年人,瞒着家里退学事实,借口休学回村养病,家中余下四口人砸锅卖铁为她治病。
直到五年后,前男友结婚,结婚的地点仍然是凤凰湖,洪小芬拖着病体故地重游,想着将连同曾经的住房凭证,亦是所有爱情凭证扔给前男友,却因为身体扛不住,被人送去医院,竟撞见同样在省医院拿最新靶向药的燕奕住夫妇。
“所以你猜测是凤凰湖的甲醛超标,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发生?”
“不是猜测!就是事实!”洪歆的眼睛微凸,“他们给过一笔钱,我说是赔偿金,我妈说我想太多!可是,可是治病不够钱,他们再去要,就……就出车祸死了!”
采访视频里,洪歆精神状态极差,谈到最后,又喊又叫,“都死了!还有,还有推到河里的,全家人就剩下我了!就剩下我了!”
乃至喊出,“我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我的,国家会给我包分配的!我要上邶京,上邶京!”
逻辑混乱,还夹着人格分裂般癫狂。
温华熙全身冒着冷汗,记忆中的洪歆,肚子怀有六七个月,鼓得老大,手伸得长长的,仿佛已经捏住她的脖颈。
她的呼吸困难,可记忆没放过她,继续拉扯她回大四——
“她妹妹的女儿随母姓,不能叫外甥女,得叫侄女。”燕采靓瞥了眼双目通红的温华熙,仍是怀疑她的目的,“洪歆是精神病,你把她的话当证据,是说调查她死因的警方无能吗?”
“在洪小芬一家开始找令尊之后,相继出车祸、坠河,最后一人还特意选择在凤凰湖跳楼。这不仅是灭门惨案,尤其洪小芬,”温华熙精准地按住燕采靓的死穴,“与您父亲一样因白血病去世,这种消息被曝出,所有曾入住过华居旗下酒店的客人,会作何反应呢?”
“你果然是个麻烦。可惜啊,这一切都是你牵强附和的,还不要说——”燕采靓盯紧温华熙,“早就过了追诉时效。”
是啊,底层人连为自己声张正义的人和理由都没有了。
温华熙闭目缓了口气,“如果您不在意,就不会抹掉令尊所有和白血病有关的痕迹。记者能随时点燃的舆论之火,其蔓延之势必然超出掌控,对吗?”
她的目光沉郁,声音愈发冷淡,“我相信全国政协委员,不想有这些污点。毕竟,我要的东西,于您而言是那么简单的,只是一个机会。”
又是这种眼神!
燕采靓猛地推开温华熙,将沉湎于回忆的人拽回现实。
温华熙眼神闪过一丝迷惘,打了个寒颤,如果不是洪小芬全家死透,恐怕自己当年走不出这栋新开的艺术馆。
早期酒店环保意识薄弱,大量使用甲醛超标的家具。为尽快营业,装修一结束便匆忙投入使用。
带来的伤害和报应,沉重得像泡水的棉花堵塞人的呼吸道。
温华熙难受极了,顾不上脸上的疼痛,摩挲着手臂,“我不舒服……不想再谈,让我回去……”
“回去?”燕采靓甩了甩手,抚平起衣袖的褶皱,她已经许久没有如此情绪失控。
还得敲打下去,“回哪里?华景山庄吗?看看,照顾你和你妈两个人,要配备四五十个人,光轮值保镖加一起就要十几个。加上吃喝用度,每个月花销能超百万,这笔帐,你说又该怎么算?”
温华熙思绪暂停,“不是的!我和我妈不是非要住在那里!”
“吃我家的,用我家的,处心积虑算计资源对付高家,最后,第一个连累的还是华居。从化鑫开始……不,从你办《问政》开始,到处树敌。如果不是燕堇次次帮你摆平,你根本没有命在这里和我说话。”
燕采靓就近坐下,情绪平稳下来,“温华熙,不要再虚空幻想了,不管你怎么演戏,都该面对现实。”
理想主义被记忆和账单打得支离破碎,温华熙只能捉着岌岌可危的关键点,“怎么会是虚空幻想!?如果不是你要曝出阿堇的照片,她的……”
燕采靓强势打断她,“我不想和你拉扯下去,如果你还把你当初的承诺当回事,就先辞职。等你怀孕,邓德荣家族或许会看在华居下一代继承人的情分上,不和你计较高氏的事。”
“我们的理想和华居运转没有任何关系!华居和邓德荣到底有什么合作?”
“理想?”燕采靓嗤笑,“这世界上,九成人的理想都是笑话。给春晚赞助,或者和国资委联合投资,就能让央视给你们舞台,或者颁发证书,靠钱买来的理想,不觉得可笑吗?”
“她本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
“打住吧。”燕采靓嘴角抿成一线,“她已经是华居副总裁了,她的任务应该是传承华居,对家族、对股东负责。”
温华熙抽丝剥茧,找不到解决思路,只好重新表明态度,“我和你说不到一块,我绝不能代孕。”
话刚出口,她又后悔,好像出事前答应过愿意为燕堇生孩子,整个人慌张极了,“我爱她,我可以照顾她,她懂我的心意。”
“爱?米虫的爱是什么?不对,”燕采靓指着她,“你是蚂蟥,吸她的血,养你的‘理想’,还要大言不惭地说爱她。你受伤做手术她守住你,她现在在美国做手术,你都不能去照顾她,还不肯为她付出生育能力,你最虚伪。”
太刺耳的蚂蟥论,打击着自尊心,温华熙转过脸,“不是、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没有要吸她的血。”
“如果你不能接受,就滚出我家。想嫁给她,这是唯一的条件。当然,你觉得燕堇会护着你,你就等着献祭你的C组,让那群人代你吃下你应得的教训。”
“阿堇不是你这种资本家,她也不会同意的。”
“资本家?”燕采靓戏谑地看着她,“洪小芬一家是我任职期发生的事吗?你算在我头上,不就是说这种罪孽是继承制的,那燕堇呢?不是下一个继承者吗?”
“我……”温华熙知道自己痛苦的根源,不愿在洪小芬事件里纠缠,抵抗头疼,努力拉回正题,“所以你就是要带着华居站队邓德荣,是吗?!”
“我从来都不相信任何政府,人性是贪婪的,站队这个词是幼稚,只有保证火烧不到自己身上,才是长久生意。”燕采靓乏了,起身踱步,“温华熙,我告诫你。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邓家是看在华居下一代继承人的份上和你和解。高氏他们可以丢弃,但你必须适可而止。不然,华居既不会保你,也没那个能耐保你。查下去,和你对峙的可不只有我了。”
既然高氏会被抛弃,温华熙敏锐发问,“你是在代徐明琅劝我吗?”
“你能推算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要为难燕堇?在这方面,你甚至不如朱澎,别说贤内助,不惹事就算帮忙了。”
温华熙忽然领悟燕采靓如此强调侄女和外甥女的关系,“不!你的反父权是照搬、是模仿,本质还是在和旧秩序合作,甚至是在维护这些规则。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女性权益,纯属阶级剥削。”
燕采靓笑了,“是又怎么样?她是我生的,骨子流的是我的血,燕堇一辈子都会是资本家,她和她的孩子天生就要和民生记者对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清楚呢?”
她收起一开始的戾气,劝谏起来,“温华熙,你本来也是练少群一路人,真没必要给自己贴金。认清现实,做出正确选择,才是聪明人。聪明人在这个社会,该是最滋润的。”
温华熙愣住,她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如同跌进斗兽场,早已进退两难。长廊上可怖的雕像,仿佛化成实体,啃咬着她。
车祸前,她想尽快处理高氏的事,哪怕不全面,哪怕要来求燕采靓,她都可以。
一场失忆把她内心的所有恐惧和害怕抹除,最纯粹的一面是那么快乐的,她就不该接触鱼符号!
温华熙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离开这间副馆长办公室。
恍恍惚惚的,但出来后,第一个见的就是鱼符号本人。
“蒋秘,阿堇什么时候自杀的?”温华熙不是面对燕采靓,那股泪水憋不住,簌簌落下,还要假装无事发生,“为什么会这样?”
蒋钰不曾见过温华熙这般落魄,她拿出湿巾递过去,对方不接,只是流着泪,混着嘴角的血渍倔强地看着她。
她沉默两个呼吸,“可能以为会失去你,想要殉情。温记者,容我多嘴一句,为了小燕总,你也得选择一条更安稳的路。”
温华熙没有回答,安静地离开。
两名保镖看见她这副样子,紧忙凑上前,想带温华熙尽快上药,却被温华熙拦住。
“我想在这里静静。”
保镖被她打发在出口处,她孤零零地待在“食欲”这座雕像前,巴不得自己被一口吃下。
为什么要记起来?就不能让她继续舔着脸得到燕堇的全部庇护吗。确实是只蚂蟥啊,她吸取燕堇提供的养分,而她,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那个做梦会梦见自己登上春晚舞台的女人,十年春晚梦彻底破灭,甚至自己是加剧她失败的主要因素。
泪水忍不住,泪水也最无用。
“她还没走,在‘欲望长河’那里待了很久。”蒋钰收拾着残局。
燕采靓站在窗边,低头看长廊,“都和她说了吗?”
蒋钰点头,“嗯,殉情的说法传达了,也劝了她过安稳日子。”
燕采靓鼻音一哼,“这颗定时炸弹除了身体好,几乎一无是处,不早点拆掉就要炸在手里,盯着她的人不靠谱,她还是来去自由。之后华景山庄所有车辆都要盯着,哪怕是垃圾车,也得盯住怎么往返的。”
“明白。”
“安排高翎妃和我见面吧。”
蒋钰的动作一滞,茶杯还是碎了一枚,“温记者是小燕总的女朋友。”
“如果她们当年没有复合,这些烂事一定不会有。”燕采靓不做解释,“你安排吧。”
“好的。”
这段路再长,也终究要走出去,面对凛冽的寒风与未知的天气,尤其风雨从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