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在低空疾驰,灰岩星焦黑的地表飞速向后掠去,而前方天际,那道通天彻地,非自然的巨大光柱,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近。
它扭曲着光线,搅动着云层,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月藜靠坐在特制的医疗担架椅上,身上连接着数条维生管线,透明的营养液和细胞修复剂正缓缓注入她近乎枯竭的血管。她甚至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坐稳,需要医疗椅的固定装置和缓释力场辅助,才能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姿态。
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牵动着遍布全身的伤痛,但她一声不吭,连最细微的呻吟都没有。
月藜整个人瘦脱了形,脸色是失血和缺氧后的惨白,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各种伤和狰狞疤痕,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眼睛下方,浓重的青黑几乎蔓延到了颧骨,那是精神力严重透支,甚至可能伤及本源后才会留下的印记。
月藜锐利如寒星的黑眸,此刻依旧睁着,固执般地望着光柱的方向。
琉嘉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在失去机甲,身处极端恶劣的地下环境,身负重伤,精神力枯竭的情况下,从地狱般的地下深处,一点点爬回地表。
那过程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琉嘉手里拿着一块浸湿的清洁棉片,想帮月藜擦拭脸上和颈间的污垢与干涸血渍。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他忍不住眼眶泛红,酸涩的热意直冲鼻尖。
在北部军团,甚至在更广大的帝国军人心中,“乌月藜”这个名字,已然是一面旗帜,一个象征,是绝境中总能撕开曙光的利刃,是仿佛永远能创造奇迹的战神。
在月藜失踪的那些日日夜夜,尽管担忧和焦虑如同阴云笼罩,但许多人内心深处,确实残存着一丝没由来,近乎盲目的希望,就因为她是乌月藜。
如今,她真的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活着回来了,琉嘉心中翻涌的却不是单纯的喜悦。
这得是多强的求生意志,才能把自己从那样的绝地里硬生生拖回来?
这得是背负着多么沉重的的理由,才能忍受住那种非人的痛苦和绝望,一寸寸地爬向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她活下来了,可这“活着”本身,看起来就像一场惨烈到极致的酷刑留下的残骸。
“少校……”琉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他小心翼翼地用棉片沾了沾她干裂的唇角,“我们快到了……军团长他们都在……还有……”
月藜视线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仿佛在说:我知道,我看到了,我还……撑得住。
琉嘉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他慌忙别过脸去,用力擦了擦眼睛,生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月藜。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飞行器开始减速,高度下降,驾驶员大声汇报着情况,试图寻找相对安全的降落区域。
月藜的目光,再次牢牢锁定窗外那毁灭与新生交织的恐怖奇景,锁定那光柱中心隐约可见的巨蛇虚影。
她那布满伤痕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深处,仿佛有着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
飞行器在一片相对稳定的焦土上艰难降落,舱门刚打开,混合着臭氧、焦糊和未散精神威压的灼热空气便扑面而来。
“少校,您还不能——”琉嘉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月藜抬起那只遍布伤痕的手,没有任何犹豫地一把扯断了身上所有维生管线的连接接口,营养液和药液从断裂处溅出,几滴落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迅速蒸发。
巨大的生理性痛苦让她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但她咬紧牙关,借着这股剧痛带来的短暂刺激,硬生生从医疗椅上站了起来。
琉嘉慌忙上前,用尽力气搀扶住月藜。
他能感觉到臂弯中的身体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枯叶,却又紧绷如拉到极致的弓弦。
月藜没有看他,全部的意志力都用于对抗身体的崩溃和眼前的晕眩。她借着琉嘉的支撑,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一步,一步,挪向舱门外。
杜米特夫背对着降落点,正对着通讯器咆哮,声音嘶哑疲惫,却又充满无处发泄的暴怒。
光柱的强光将他半边脸映照得如同厉鬼,青筋在额角跳动,他似乎正在与更高层或某个专家团队进行着绝望的争辩:“什么叫没有办法,等着它把整个星球都吞了吗?我不管那是什么原理,我要的是解决方案!立刻!马上!”
他吼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少校”呼喊。
他的声音骤然停住,像被掐住了脖子,魁梧的身躯僵硬了一瞬,随后,他狠狠按断了通讯,将通讯器几乎捏碎在掌心,缓缓转过身。
当他看清几乎不成人形却依旧挺直背脊站在那里的月藜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以及难以启齿的愧疚与无力。
月藜的目光与他短暂相接,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询问,只有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
她嘴唇翕动,干裂的唇瓣因为细微的动作而再次渗出血珠,声音沙哑低微却清晰地传入杜米特夫耳中:“是我的错。”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说下一句话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我不该把他……托付给别人。”
杜米特夫猛地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如同岩石,月藜的话语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心如刀绞,无地自容。
一旁的副官见军团长沉默,急忙上前,语速极快地汇报现状,声音里也带着焦灼,道:“少校,您能回来太好了!但是……军凃利阁下的情况已经完全失控,我们尝试了一切常规和非常规手段,都无法靠近,更无法阻止!加百列在保护他,拦截我们所有的攻击,那个能量漩涡的扩张速度和吞噬特性无法用现有模型预测,只知道它还在变大,再这样下去,不仅这片区域,整个战场都……”
“什么意思?”搀扶着月藜的琉嘉忍不住打断,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少校刚回来,你们是要她就拖着这样的身体去做任务吗,她连站都站不稳!”
副官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还是硬着头皮,看向月藜,眼神带着最后的期盼,说道:“只有您,少校,您是军凃利阁下的伴侣,或许……或许您知道他的能力究竟是什么,现在这种状况到底意味着什么,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弱点或关窍?任何信息都可能救命!”
月藜目光直直看向杜米特夫,道:“给我‘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