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儿子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月藜”,嘴角不怀好意的笑意:“哟,真可惜啊,我还以为能喝上你的喜酒呢。”
“月藜”没有理他,拎着行李往自己房间走。
身后传来梅夫人压低声音的呵斥,和小儿子不服气的嘟囔。那些声音从走廊里追过来,在“她”身后撞上门板,被隔绝在外。
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单是新换的,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还活着——是管家法兰在照看。
站在房间中央,“她”在这里长大,可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地方自处。
傍晚的时候,“月藜”银钥,朋友已经先到了,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瓶开了封的烈酒。
朋友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点,脸色好了不少。
他给“月藜”倒了一杯酒,推过来,“听说了你退婚的事。”
“嗯。”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跟“月藜”的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说:“那就喝。”
烈酒划过喉咙,灼热感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
前线不供应烈酒,“月藜”几乎忘了酒的味道,辛辣、苦涩,带着一点粮食发酵后的微甜。
朋友又给她倒了一杯。
“这婚退得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畅快,道:“你在前线的这几年,她可没闲着,现在是首都星出了名的交际花。前不久有人甚至到说曾让她怀过孕。”
“月藜”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不在,没人管。她长成那样,家世又好,有的是人往上凑。”朋友喝了一口酒,继续道:“不过你放心,那事后来被压下去了,贵族圈里腌臜事多了去了,这种级别的八卦,过几天就没人记得。”
“月藜”没有说话,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了。
朋友又给她倒上。
“不过说真的,”他放下酒瓶,道:“你看起来好像也不太在意?”
“……不知道,”她说,“脑子里很乱。”
朋友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酒瓶往她那边推了推:“那就喝。”
“月藜”又喝了一杯,第三杯,第四杯……
烈酒把那些不愿意细想的事情一层一层地泡软、溶解、冲散。“月藜”想起莉莉丝站在身侧,嘴角带着温婉的笑意的样子。想起那个紫发少年在休息室里含着叉子发呆的样子。
又想起他穿着少校军服,被那条漂亮白蛇缠绕在身上时的样子。
想起很多事,但都像隔着一层被雨打湿的玻璃,什么都看不真切。
“月藜”把空杯子放在桌上,低着头,看着杯底残留的那一层薄薄的液体。
“有时候,我觉得我谁都不了解。他们都不是我看到、我以为的样子。”
朋友没有说话,安静地喝着酒。
“月藜”的等级太高,酒精分解的速度特别快,想要醉一场,就得不停的灌下去。
“她”只是把杯子推过去,朋友便又给她倒了一杯。
五瓶烈酒灌下去,“月藜”靠在卡座的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那股飘忽感就开始退了,像潮水退去后露出湿漉漉的沙滩。
“她”睁开眼,坐在对面的朋友已经趴在了桌上。
“月藜”架着他走出酒馆,夜风灌进领口,街上的灯已经亮了大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飞行器从头顶无声地掠过。
召来一辆无人驾驶的飞行器,车门自动滑开,露出宽敞的后座。
“月藜”把朋友往飞行器里塞,朋友突然开始挣扎,毫无形象地赖在飞行器门口,死活不肯进去,嚎啕大哭着喊:“为什么逼我……为什么……”
“月藜”按着他的肩膀,打算用点力气把他直接塞进去,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从她肩膀上方越过,准确地拽住了朋友的后领。
动作干脆利落,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把人从飞行器里一把拽了出来。
“月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一丁点都没有。
五感、直觉、多年战场生涯练出来的警觉——什么都没有捕捉到。
这只手就像是凭空伸出来的,像鬼魅一样。
身体比意识先动了,“她”没有回头,直接一记肘击向后撞去,精准地击中了身后那人的肋骨位置。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那一下结结实实地吃下来。
一股若有若无的果香飘进她被酒精拖延的鼻腔,是熟悉的,带着一点被压得很低的清甜。
“月藜”侧过脸。
街边的灯光落在身后那人身上,代表着少校军衔的徽章在夜色中反射着冷光。
半长的头发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色。
他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刚才拽人的姿势,毫不客气的把人丢在路上。
“月藜”讶然道:“怎么是你?”
下一秒,“她”已经被压进了飞行器的后座里。
后背撞上座椅的皮质表面,弹了一下,又被一只手掌按住了肩膀。
“月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那一秒像是被从时间线上剪掉了一截,前一秒她还站在路边,后一秒她就已经仰面陷在座椅里。
铺天盖地的吻压了下来,他的嘴唇是凉的,但舌尖是热的,那点凉与热的交替让人脑子里那根刚接好的弦又断了一次。他的手指扣着“她”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没法转头。
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座椅靠背上,把所有退路都封死。
先是果香的气息覆盖了全部感知,随后茉莉的味道也不肯相让的溢出。
两股只知侵略的信息素爆炸、纠缠,飞行器的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
自动驾驶系统正在发出轻柔的提示音:“请设定目的地。”
没有人理它,提示音响了两遍,然后自动静音了,像是系统也意识到此刻不需要它的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