牺牲一个人，换来人类文明的进步，这不仅是正确的，甚至是无比划算的。对于Z，大家都觉得同情可惜，可是作为利益的既得利者，谁又能说这件事是错的，谁又愿意出来制止？

在拯救Z的这件事上，克里发现，自己是孤立无援的，甚至是在和整个人类抗争。

凯伦生怕克里继续惹马一建不高兴，赶忙对克里说道：“博士，Z是自愿成为系统的处理器的，没有人逼他，这是他自己选的。他就在中心为他准备的休息室里休息，没有人看守，如果他想逃，不会有人阻拦他。”

克里一怔，他望向马一建，马一建点了点头。

克里沉默，他了解Z，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是他愿不愿意选，而是能不能选。系统的问世是不可改变的事实，问题就在于处理器究竟该怎么选，一个是Z，代价是终身囚禁，失去意识，作为一个机器生活，而另一个是200条生命的代价，Z生性那么善良，根本不会考虑这一条替代路径。

马一建见克里稍稍冷静了一些，便换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坐姿，他给马良才使了一个眼色，马良才不情不愿的给克里倒了一杯茶，推到了他面前。

“博士既然是科学家，那必然生性严谨。抛开Z的意愿不谈，我想问问，你要怎么从这里把他带走？”马一建饶有兴趣的望向克里。

克里一怔，他刚才凭着一腔怒火冲到中心大楼，险些让自己都陷入危险，对于这关键的一环，却自己都没有想到。

这里守卫森严，他一个科学家，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随便一个守卫都能轻松把他制服。要说避开守卫的视线偷偷溜走，他甚至都没有整个中心大楼的地图。

“我……我还有我的实验研究。”克里迟疑地说道，虽然这话说得底气不足：“克里实验室是现在聚集地内最重要的实验室，你们还需要我研究异种，如果我离开，实验室的运作立刻就会瘫痪，你们付不起这个代价。”

马一建闻言，露出了一抹赞赏的微笑：“嗯，不错，以自身价值为要挟，是个聪明的举动。聚集地不是慈善机构，只要你有价值，你的话才有份量。”

“可是——”马一建话锋一转：“克里实验室和系统，哪一方的价值更大，这就有待商榷了。坦白讲，聚集地最看重的是统一人类部落，研究异种固然重要，却远比不上人类统一，你的价值，还不够。”

“再退一步，假如Z愿意跟你走，你也成功带着他离开了，你们要去哪儿？”马一建继续道：“Z背叛异种的消息已经传播出去，高阶异种的交流不受地域和种族限制，消息的传播速度可比人类部落快得多，可以说Z已经成为了全部异种的敌人。他本身又能够和异种无障碍交流，甚至隐藏不了自己的行踪，一旦离开人类部落，将会有无数的异种等着要他的命，你和他，又能撑多久？”

马一建的话再次粉碎了克里的幻想，Z已经成为了异种的敌人，天大地大，除了人类聚集地，他早已没有了容身之所。即便他想逃，他能逃，却根本无处可逃。

给Z的选择，本来就只剩下一条了。

克里颓然的坐在了沙发上，刚才冲进中心大楼的一腔怒火已经消散殆尽，而如今只剩下一股深深地无力感。

原来他一直都救不了Z，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屋子里安静无声，茶水冒着白色的雾气，渐渐地，茶水变凉了，雾气消散，两三片茶叶静静地落在杯底。

“我……想见师哥。”半晌后，克里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马一建点点头，应允了克里的请求。克里的神情已经说明他认清了现实，他不会再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会再试图带着Z离开。

马良才带着克里离开了办公室，屋内只剩下了凯伦和马一建，对于这个年轻的后生，马一建说不上喜欢，但是马一建明白，这个年轻人将来会扛得起人类聚集地的重担。

“马署长，我不明白——”凯伦说出了心里的疑惑：“Z的命运已经不能改变，为什么要让他和克里见面，这不是会增加克里对聚集地的憎恨吗？”

马一建淡淡一笑：“克里博士是个天才，未来我们还需要他为聚集地贡献力量。”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让他对聚集地生出芥蒂才对，不是吗？”

马一建摇了摇头，他端着茶杯，靠在了椅背上，阳光倾斜而下，照在马一建的办公桌前，他坐在阴影里，厚厚的眼镜反射出阳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微微上挑的嘴角，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系统研制成功后，Z会作为系统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聚集地，而这种羁绊，会比任何的利益与金钱，都能够牵绊住克里的心。”

厚重的大门缓缓地闭上，克里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凯伦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神情有些恍惚，他明白，从今以后，克里将永远留在聚集地，无论是他还是Z，亦或是自己，都再也无法抽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