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几十年过去,时间在小小的实验室废墟前重合,曾经老旧的实验楼只剩下断壁残垣,还有无数异种的残尸。周曜手里握着通讯器,久久的没说话,他身边马煜也破天荒的安静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完整的听到Z的事,那个曾经传说中的人,早已被封杀掩埋,在历史的长河中无人问津,甚至鲜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只有少数的一些人,在记忆里留有那个身影。
或许有人偶尔会提起,或许在某个午后或者深夜,有人会突然记起那个在林中和异种嬉笑玩闹的身影,可最终这个身影总会消散模糊,只徒留一声感慨的哀叹。
周曜的脸色沉了沉,马良才的讲述让他对Z的认知更全面了,这个模糊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已经清晰,但他明白,事情的结果并未止步于此,关于Z的结局,马良才还隐瞒了什么。
“按照你的说法,Z自愿成为了系统的处理器,关闭了自己的认知,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周曜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可你刚才说,确保了Z不可能会背叛天启,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马良才久久没说话,半晌后才重重的叹了口气:“人会背叛,不可控,即便成为了机器,强制关闭了思维意识,我们也不能保证Z不会醒过来背叛天启。所以在很久以前,天启的高层就做了决定,这是Z还有克里都未曾知晓的协议。”
通讯器传来了滴滴两声,马良才传过来了一个全息投影图,周曜将它打开——这是一个巨大的圆球形容器,四周有成千上万根黑色的粗线,仔细放大却又能看见,这些黑色的粗线是由成千上万个伞状的接收器密密麻麻拼装而成,每一个伞状接收器又有成百上千个更小的伞状接收器组合而成,而在这些“触手”的中央,在淡蓝色的冷却液中,原本应该躺着Z的容器里,却只保存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盒。
数以亿计的接收器连接在小小的玻璃盒上,数字光带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飞快的在玻璃盒上变换,周曜屏住呼吸,他慢慢的放大了玻璃盒——
一个充满沟壑的大脑被无数看不见的导线牵拉着,固定在玻璃盒内,细小的电流时不时的从大脑的沟壑中闪过,这些导线像是锁链一般,将大脑完完全全的固定住,信息汇聚传输进大脑,再由导线传出,一秒百万亿、千万亿的信息在大脑中处理流转。
周曜的瞳孔猛的睁大,一股寒意在身体里流转,马煜看见Z系统的真实面目,更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咽了口唾沫,有些发颤的说道:“Z……Z他不是成了系统的中枢了吗,为什么只有,只有……”
真相就在那里,一目了然,可是马煜不愿相信,就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周曜,也没有出声,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显得很苍白,这是属于Z真正的结局,比任何传说都惨烈,都让人难以置信。
人不可控,那就让他不再为人。
周曜高估了天启的底线,Z自己也高估了他们。恐怕在Z注射药物陷入沉睡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没想到接下来迎接他的会是摘除大脑的手术。
“物尽其用。”马良才的话语再次响起,这声音带着几分冰冷,却让周曜在这一刻突然想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一个物尽其用,原来在他们眼里,Z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诺亚是刀刃,Z是工具,克里是钱袋,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处,都是天启这庞大花园中的砖瓦。人类聚集地,是希望,是理想,因此他们的牺牲是伟大的,是值得歌颂的。
未来的十年,二十年,人类会记得这些曾经的传奇人物,提起他们,人们无不起敬,夸口称赞。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他们的传奇也将消散在时间的长河中,教科书会迭代更改,人们的记忆会逐渐模糊,几十年后,或许有人还记得他们的名字或者事迹,或许会发出一声感慨,无数人的过往,最终只留下简短的一句“唉……”
周曜久久的沉默着,听完了Z的故事,他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
“你们对Z做的事,克里博士知道吗?”沉默过后,周曜沉声道。
马良才在通讯器那头说道:“摘除Z大脑这件事,是天启最高等级的机密,Z系统完工之后,参与系统制作以及手术过程的人,就被关押了起来。如果没有那个人,这些相关的参与者都会被处死,Z的秘密永远不可能泄漏出去。”
“那个人?”
“林楚,曾经Z身边很亲近的人,诺亚的恋人,也是现在地下城的城主。”
林楚的名字,周曜已经听过不止一两次了,之前小恶魔迪蒙曾经说过他还活着,甚至还带来了一张他的照片,他的容貌和年轻时别无二致,依旧是一副儒雅和善的模样,只是眼眸中多了几分老成和深邃。
“当年是林楚拼命护住了这些人,Z系统也只有他才能开启并保持运转……”提起这个,马良才显然有些烦躁,看样子林楚这些年给天启找了不少的麻烦:“他的事情暂且不提,眼下天启危在旦夕,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我们?”周曜对这个词冷笑一声,天启这些老家伙还真的厚颜无耻,这就自顾自的把周曜划分到他们的阵营了:“马署长这话还是说的早了,要不要合作,我还得斟酌斟酌。”
马良才许久没有遇到跟他这么讲话的人了,在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深吸了好几口气,半晌后接着道:“我们为了彻底控制Z,选择只保留他的大脑作为系统中枢,剥离了他的人类意识。但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我们怀疑Z很有可能很早就恢复了自我意识,他在酝酿着复仇计划。”
“你们怀疑,他在和克里合作?”
马良才重重的呼出一口气:“Z的事情,我们一直瞒着克里,毕竟要想让克里实验室高效率运转,就必须用Z牵制着克里。十二年前,克里曾经给天启递交了一份实验报告,他说实验室研制出了一种新型的人造异种,或许可以代替Z成为新的系统容器。”
“是腐蝶?”
马良才“嗯”了一声:“无论这人造异种是什么,我们都不可能让它取代Z。克里不能知道真相,如果让他知道Z早就已经死了,我们无法确认他会做出什么事,所以这个提案几乎在提出的当天就被否决了。”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将替代物保存起来,等到克里寿终正寝之后,再在合适的时间扩展系统的中枢。Z的大脑继承了异种人的长生基因,衰老的很慢,我们的预估,是能够再工作两百年。”
“当年克里反对过几次,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提案没有通过。”马良才说道:“当时有一个小插曲,克里曾经不顾反对,想要冲进地下城中,不过很快就被看守的人拦住了,他一个老头子,也掀不起什么水花,之后他颓废了一段时间,便继续回到实验室了。”
十二年前,周宸夕屠杀舒格镇,成为天启的叛徒。那一年他被程越推下腐化池,人死灯灭。
也是十二年前,天启发布不知名通缉令。
而克里也是在十二年前闯入的梦之谷,如果那天他知道了关于Z的真相,那这份复仇计划,是不是在12年前就已经酝酿好了?
可是为什么要等十二年,如果克里当年已经成功制造出了腐蝶,为什么要为了复仇,蛰伏整整十二年?
他在等什么,或者说,他不得不等什么?
周曜的大脑飞速的运转,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一定和他有着不可分割的秘密,如果他的出现是Z系统预言的,那么预言他出现的Z,是那个乐于研究、纯真无暇的Z,还是经历背叛后满心仇恨的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