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笃定,只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瑶迦并未察觉出分毫。
她轻轻抽出被握在掌心的双手,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苍白的弧度,“不用了,谢谢清艿师姐,我还有事得回师门查清楚。”
“这一回你还倔什么?”
一旁的长桓面上极其难看,“那人潜伏在我们身边如此之久,这般忍辱负重,就是为了拿回族人魂魄复仇,我们宗门又牵扯其中,他定是恨不能将我们除之而后快,先前不动手是为了蛰伏,现在魂归他手,他也就没了手下留情的必要。宗门已然不安全,既然清艿仙子邀你去蓬莱作客,那你便去,等风波消弭,再回来也不迟。”
“至于此地发生之事。”长桓轻轻吸了一口气,“我与元淳师弟回师门禀报便是。”
此地地处凡界西北,他们原先来的这一趟目的就是为了查出这处异动之因,却没想到琼州悦坊出了事,才半道转去琼州悦坊,结果查着查着就摸到了这里,被牵扯入幻境。
如今真相水落石出,异动之由因那“魔凤”而起。加之那魔凤方才的狠话……
他得回宗门仔细禀报,想出一个应对之策,他们宗门压制那“魔凤”这么多年,总不会一丝办法都没有。
还是有希望从“魔凤”手上逃生的,长桓想。
一人与几大宗门敌对,敌寡我众,总不可能独善其身。到时候事了,那魔凤估计也没几日可活,他的师妹总该收心了吧?
如此,她便还是他的。
这么一想,长桓心情好了许多。
“我就不回了。”
一直在一旁沉默的元淳忽然道。
长桓不可置信地瞪向他,“什么意思?”
少年面色冷漠,“我会送师姐过去蓬莱。”
长桓:“你要叛逃?”
“叛逃?”少年抬起通红的双眸,里面尽数是讥诮:“我只是不愿助纣为虐。”
“什么叫助纣为虐?”
“难道不是吗?”元淳面露讥讽,眸色通红,“回到伪善的宗门帮你们屠戮尽人家最后一脉?”
“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
“弱肉强食?哈……”
元淳面无表情:“那照你这么说来,当年我便是那弱的一方,我所有家人便是那该死的弱者,活该被妖修屠戮殆尽是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长桓蹙眉道:“妖修那等奸邪之辈,人人得而诛之。自是不能相提并论。”
“不能相提并论?那当年藏仙宗所作所为和这等妖邪有何区别,如何不能相提并论?当年我们家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被妖修灭门?凤族村的人又做错了什么?何以被你们藏仙宗之人灭去?”
长桓眉头越蹙越紧,想着反驳,却被元淳丝毫不留情打断,“不,我们都没有做错,我家人无错,凤族村人无错,我们唯一的错处就是,都身怀奇珍异宝。哪怕我们再躲躲藏藏,再与世无争,再退让,只要身上揣着你们想要的东西,就不该活!”
“说来可笑,你们连那妖修都不如,当年我家持有金樽毫,活死人肉白骨,妖修得之更可修为大涨,他们光明正大地夺取屠戮,不屑作伪。而你们冠冕堂皇一般以平乱,拯救苍生之名绞杀凤族,泼继承人一身脏水,好彰显你们的仁义道德。真真是虚伪无耻!”
“现如今你还想唤我回门助纣为虐?做梦!”
“这些岂能论对错?”长桓急急伸手出去拉他,似乎想将人留住,“前辈们只是想在这个世界里站稳脚跟,如果不拼尽全力强大,又怎能在这残酷地界里夹缝生存?”
“修仙这一途凶险万分,若不争不抢,何时才能出头?”
一旁的清艿环胸嗤笑:“那便可以草菅人命?你说弱肉强食,昔年你们为强,凤族村为弱,你们尚可夺之屠之。现如今,你们藏仙宗可不似昔年那般光景了罢?不说虚的,我蓬莱实力不俗,说是凌驾你们之上也不为过,若我等似你们这般,你们宗门岂不是马上灭宗,关门大吉了?”
“灭你们吧,虽然不是那般轻松,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但你们藏仙宗的奇珍异宝也不少,得到和付出的不成正比,可以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现下你们又和凤族之间有着莫大的仇恨,凤族继承人又是一只已经雄起的雄狮,我蓬莱若是和那鹤凤联手……”
“啊呀!”清艿拍掌大笑,“那这一仗不费吹灰之力,可赚死了呀!”
“你、你!”
长桓被她这一番惊骇之语吓到,面色铁青,紧抓着元淳的手不自觉一松。
少年轻巧从他的铁掌下挣脱开,默不作声地拔出长剑,割去袍角,又将储物袋拽掉,并手里的长剑,丢到长桓的面前,抿唇道:“藏仙宗我不再回,还请长桓道君转告师门,我元淳自此退出藏仙宗,昔年所得皆送还,以此答谢收留培养之情,自此,我与贵宗两不相欠。”
说这话的少年唇瓣颤抖,双拳紧握,眸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语气里尽数是艰涩之意。
脱离开这个对他来说曾经是他赖以生存的“家”一般的存在,并不那么让他好受。
可让他背弃自己的信念,当一个助纣为虐,与当年屠戮他满门的妖修没什么区别的人,他更是做不到。
瑶迦见少年如此,又何尝不明白他的心思。
往日奉为信仰的东西不小心破碎,透出里头腐朽恶臭的真容,宛若信念崩塌,叫人如何不难受?想要远离断绝,可昔年朝夕相处,感情不作假,一朝断绝,就如同被剜去烂肉的伤口,虽奔着新生而去,可也痛极,难过至极。
他对藏仙宗终究是有感情在的,不然也不会在出了秘境之后,一直沉默不言,该是经历过纠结犹豫,才下了这般大的决心,最终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这样的心情,和瑶迦无二分别。
她也想像少年这般潇洒地离去,可不能。
牵扯在她身上的东西太多,她隐约能猜出来是什么,剩下的便是实证了。
身在这浑水之中,她已然不能逃避,但见眼前少年如此难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纵使他先前对她有些恶劣,却本性不坏,出来这么一趟也有所改变,对她比以前好了许多,更遑论现在知晓真相之后还能维持本心,实在是一个品性难能可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