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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关山冷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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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的东屋是新建的,屋子里的桌椅柜子衣橱家具也都新的,整间屋子,明显还没住过人。

徐婉开了门,抱着床褥走进屋里,看卫东阳无聊,在堂屋坐不住,跟了过来,便只笑道:“……桌椅都是才新打的,可能有点味道,世子爷若是闻不习惯,一会儿我搬出去,把堂屋的桌椅先换过来,给您暂且用着……”

屋里的确有股木头的新味,同时还夹杂了丝更淡的让人说不上来的味道,乍然闻到,让人觉得有点不习惯,但呆了一会儿后,也就没感觉了,是以卫东阳闻言,摇头:

“……还行,没什么感觉……不用换了……”

打小高高在上,让人伺候惯了,卫东阳本能的回答,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只徐婉铺着床的动作一顿,随即笑了笑,没再说话。

铺好床,徐婉又拿盆打了水来,给屋里的家具桌椅抹了遍灰,屋子打扫干净,却说不上焕然一新,毕竟屋里的一切陈设布置,看在卫东阳眼里都太简陋了,就是跟候府的柴房比,都没有可比性。

然而这已是徐家,最新最好的屋子。

新修的屋子尚如此破陋,那未修整之前呢?!

是不是真的就是茅檐竹篱,绳床瓦舍?!

卫东阳望着还拧着抹布的徐婉,一时有些怔然,徐婉却没注意到卫东阳的呆怔,只拿着抹布,出门倒了污水,又到上房屋内,拿了新的脸盆脚盆并一套干净的换洗衣裳来,给卫东阳放到桌上:

“……都是新的,您将就先用着……”话语声中,卫东阳回过神来,忙点头。

徐婉看他点了头,又想了想,环视了眼屋内,确定再没事情了,便只走到厨房,把家里的格局布置并及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大略给方青说了遍,便只叫方青,把烧好的水,提到东屋去,伺候卫东阳收拾洗漱。

方青早是等着了,闻言,连忙提着水,去了东屋里,徐婉在灶台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水缸里的水,还有大半缸,想着无论如何该也够用了,便只另生起火,将上午做的羊汤热了,然后切羊肉,下面条,麻利的煮了碗细丝羊肉汤面,等卫东阳收拾洗漱完,方青出来倒水,便只将面端到东屋。

自进了北境,一日三餐,多是吃面食,卫东阳不太吃得习惯,因此没什么食欲,也不太能感觉到饿,见徐婉端了面条走进屋来,愣了下,才想起来折腾了一天,晚上好像还没吃饭。

徐婉倒不知道卫东阳的心理活动,她端着碗进屋,看卫东阳里屋穿着不太合身衣裳,在折袖子,便只在外间,将面条放到八仙桌上,示意卫东阳吃了再睡,又告诉倒了水转回屋来的方青:

“……面条灶上的锅里还有,你要是饿了,也去吃一碗……”

说完,又叮嘱了方青两句夜里注意,若有什么事情,直接去上房西屋外唤她,徐婉便只踅身回了上房屋里,洗漱收拾安置。

从早起来,奔波劳碌了一天,身体素质就是再好,徐婉也早是累了,回到屋里擦抹好身子刷了牙,便只躺上床,很快进入了梦乡。

到是卫东阳,勉强着自己吃完面,又另漱了口,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半夜不曾睡着,直熬到窗外青光隐隐,才朦朦胧胧睡去,结果这一入睡,到睡得沉了,等他再睁眼醒来,外头已是日上三竿。

原本该守在屋里的方青,不见踪影,屋外院子里,连声的响着小羊咩咩咩的叫声,和徐文缠着徐婉兴奋的说话声:

“好大好大一条,它还想跑,我扑上去,咻的一下,就抓住了……就这么咻咻咻……”

“这么厉害……”

“对,我超厉害……”

“是吗?!那后面几天,先不要去放羊了,再学一招……现在去站会桩……”

瞬间,徐文像是叫人掐住了脖子,兴奋的话音一断,跟着闷闷的应了声哦。

这调调,可真像是年余前被逼学武的自己。

卫东阳听得挑眉,从床上翻身起来,拿过边上叠放着的衣裳,收拾穿了,步出房门,就见院内,厨房灶前停了辆水车,徐婉正搬着车上装得满满的水袋,往水缸里倒水,方才叽叽喳喳的徐文,头顶着一个盛了水的粗瓷碗,在一旁边上扎着马步站桩。

装满了水的水袋都不轻,少说也有百来十斤,卫东阳看徐婉只自己一个人搬上提下,霎时皱眉,几步跨过庭院,赶到水车前,想要帮忙,只他哪里干过粗活重活,也不懂搬水袋的技巧,提起水袋才略一使力,便差点闪了腰,徐婉见状,忙出声制止,让他去洗脸漱口:

“……弄完我正好炒菜吃饭,这里马上就好了,我自己搬就行……”说完,徐婉就叫徐文收了马步,拿脸盆给卫东阳舀水。

巴不得能偷懒的徐文,闻言忙应声,抬手拿下头上顶着的碗,收了马步,蹦蹦跳跳的跑进东屋,拿了洗脸盆出来,要给卫东阳打水。

虽是打小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身边奴仆成群,但赶叫要徐文给自己打洗脸水,卫东阳也是不好意思,只自己接过盆,打水洗了脸,才想起来问徐婉,方青去哪儿了,又道:

“易明严子林他们也没过来?”

搬完了水,卷着水袋的徐婉笑着摇头回卫东阳,道是方青去关营,收拾整理叫烟熏过的行李衣裳包袱,至于易明严子林,更是早就来过了,只因卫东阳一直睡着没醒,便都没进屋去叫他,只找杨雷开了批条,寻赁房子去了。

卫东阳听得点头,一时没再说话,只看着徐婉,收了水袋,转身走到灶台后,三两下炒了盘素菜,拌了个黄瓜,又将陶瓮里早炖好的羊肉萝卜汤盛出来,便叫徐文拿碗筷摆饭。

日近午中,这一顿,吃的自然是午饭,菜色虽简单,难得不再是面食,而是大米饭,卫东阳闻着味道,数日来头一次觉得胃里有了饥饿感。

只感觉饿归饿,摆好饭后,端着碗拿着筷子坐在桌前,卫东阳对着饭桌上的一凉一热一汤,一霎时,只不知怎么动筷,人生活了快十八年,头一回吃饭,桌上只有三个菜,实在是让他无所适丛。

徐文也同样有点不习惯,原因却只跟卫东阳相反,他捧着碗看着桌上的三个菜,只惊呼:“…又有羊肉啊啊,这两天怎么吃得这么好……”

……因为昨日有人大手笔,拿金子买羊杀猪的请客。

徐婉在心里回答,面上却只笑着盛了碗羊肉汤,递给徐文,徐文接过,捧着咕噜噜几口喝了,开始哗啦啦吃饭。

他吃得又快又香,卫东阳看着,莫名的,一下也放开了,手腕一抬,也开始动筷。

三个人,两菜一汤,小小一张桌子,三双筷子间不时偶尔打个架,很快,一顿饭吃完,徐婉收拾碗筷,让徐文去厨下洗碗,自己只到屋内,翻出脏了的被罩被面出来洗晒,只卫东阳无所事事,坐在屋里消食,看着徐婉徐文各自忙碌的身影,心里升起股无措和难言的温馨满足。

原来一个家可以这么小,巴掌大点的地方,身都转不开,住在一起的一家人,无论干什么,几乎都毫无距离隐私可言,但每一个抬眸,每一个转身,在意的那个人却都在自己目光所及的范围内。

后面,他若在徐家长住,那不是……思绪瞬间飘忽,卫东阳兀地走了神,待回过神来,徐文已经干完了活儿,徐婉也洗好了床单被罩,只说要出门去集上买东西,让徐文看家。

“……我也去!”

卫东阳连忙一下站起来道。

“这里过去那边,有点远的,我是要走着去,您真的要一起去?”

抬眸看了眼话说得着急的卫东阳,徐婉轻笑着确认,卫东阳点头,虽然能呆在徐家很好,但徐婉要不在,也就没意思了。

去集上买个东西而已,不过是小事,看卫东阳坚持要同行,徐婉也没在说什么,只拿了钱,又叮嘱徐文好好在家看家,待过一个时辰后,站半个时辰的马步,便只同卫东阳出门,往蒲劳关场集而去。

蒲劳关离寒江有近十里路,地处边隘,与匈奴人的戈壁草原接壤,百余年来,不论两国是战乱还是平和,一直是边地生民往来交易物资的所在,因此很是繁华热闹。

徐婉原本是想一个人走着去,但有了卫东阳同行,最后便还是骑了马,毕竟十余里往返,她走起来是轻轻松松,卫东阳就不一定了,虽则卫东阳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从京城来寒江,也算行了千余里路,但骑马坐车和单凭双脚步行赶路,可从来不是一回事。

卫东阳见最后终归还是骑了马,知道徐婉是在迁就自己,心口微热的同时,又有点惆怅,本来来寒江前,他自认是踌蹰满志,势在必得,可到了寒江,见到徐婉,相处了短短不过两日,他便发现,他在京里时,还是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诚然,在京城,若以权势地位论之,他自是可以随心所欲,得偿所愿,但在寒江,他的身份,并没有他想像中的拥有多大的权势。

寒江是守关之地,以宗令为尊,关内既无衙门,亦无官兵,凡一切政务军务,皆独立自冶,不受朝廷地方管辖,同时,关内的关营子弟,全出自同一宗族,无论怎么算,都是血脉姻亲,天然有着外人难可攻破的壁垒。

如此军政高度统一,归于一姓,一个外来候门世子过来,想要在其间施展什么权势威风,无异于有点痴人说梦,杨雷和关营众人,或许会因他的身份,待他客气有礼些,除此外,并不会再待他与别人有什么不同……

卫东阳骑在马上,脑子里东想西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不时不动声色的看徐婉一眼,很快,十里路眨眼行完,只到了蒲劳关。

才进得集市口,便见人来人往,声音鼎沸,穿着打扮各异的两境边民,推着小车,牵着牛羊,往来交谈,看价寻货,十分吵杂,经过寒江镇的破败和寒江关的秩序严明,让人霎时间,到不习惯这样的热闹。

在集市口下了马,卫东阳只随在徐婉身后,两人牵着马缓步而行,一路直往集市里走,卫东阳看徐婉虽四下张望打量,却并不停留,忍不住好奇问:

“……是要买什么?”

“买个浴桶。”徐婉视线打量着集市四下,顺口只回卫东阳:“……顺带看看集上的情景,以免过两日,冬集开集,出什么意外……”

蒲劳关入冬前的第一场关集,是边地的一大盛会。

届时,方圆百里的百姓,都会拉着自家攒了一年的皮草山货,到集上来,跟特地北来行商的大商队,换取过冬的物资和来年一年的布料、茶盐、和粮食。整场关集,前后开七天,是寒江一年中最热闹的盛会。

吴少东家一行,之所以紧赶慢赶来寒江,就是为了赶上这趟关集,若是运气好,一趟集下来,便可赚得商行半年的利润,关集虽不开在寒江,但一切的安防事务,却都要由寒江负责,徐婉若是特意过来查看情况,到不稀奇,但为着买浴桶才过来看看,却叫人意外了,而且,为什么会兀地专门过来买浴桶?

想着,卫东阳面露疑惑,徐婉扭头看见,顿了下,想了想,解释道:“……家里没有浴桶,早起方青说,您昨夜因没有好生洗澡,一夜没睡好,所以我想说过来这边看看能不能买到……若是有,买一个回去,也方便……”

徐家之所以没浴桶,自是因为在北境,水太珍贵,为此,寻常百姓人家,向来是很少洗澡的,身子实在脏了,不过最多提一桶水,擦抹洗身,用浴桶泡澡洗沐这种奢侈事,非数一数二之家不用。

卫东阳虽不知道这点,但想到方才在徐家,徐婉赶着从水车上搬的那些水袋,也是反应过来,毕竟徐婉回来寒江数月,若是想给家里置办浴桶,早也买了,何必拖到今日,之所以眼下特意赶来蒲劳买,不过都是因为他……

思及此,卫东阳心中荡起涟漪,却没说话,只强忍着不去看徐婉,过后,两人走到集中,问了几处专卖家具桌椅板凳的大摊贩皆没浴桶,最后,到是在一处不起眼的小摊里,赶着问到了有一个。

“……也是凑巧,这东西原是有人找我订做的,哪想做好到现在,半年多了,对方一直没来取,你们既要,到可以先卖给你们,不过价钱上,要多加一成……”

一个浴桶,五两银子,多加一成,不过多五钱银子,到不算贵,徐婉看了看桶,的确做得好,大头清漆用料,都是上好的,便也没讲价,只付了钱,将浴桶打包捆好,担到马背上,又在集上四处看了看,逛着买了些吃食布料,便只打马,回了寒江。

两人因是骑马,脚程快,回到家,才不过申时初刻,徐婉看时辰尚早,到家缷了东西,便只要去城楼四下看看城墙的修造进度,结果不等出门,在关营收拾了大半日东西的方青和出门去寻院落房舍的严子林易明,并及杨雷,齐齐一道只走了来。

众人进到院内,打过招呼后,易明严子林方青自是去给卫东阳见礼,只杨雷,叫过徐婉,两人让到一旁边上去商量说话。

两人站得亲近,说话又小声,卫东阳看着,忍不住只悄然竖起耳朵,想听听徐婉跟杨雷说的是什么,但听了半天,也只云里雾里的听到一句‘明日杨云若到了,那赶在关集开始前,差不多就能出发。’

出发?出发去哪里?

卫东阳听得心生疑惑,抬眸看了杨雷的背影一眼,没说话,只等到片刻后,杨雷跟徐婉说完了话要去沙场,才寻了个借口,同杨雷一道走出徐家院门,开门见山问杨雷,跟徐婉说了什么,又道:

“我刚刚听到了句你们说什么出发?怎么,你们是要一起去哪里吗?”

“……”杨雷。

偷听的话,也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不愧是王孙公子哥。

杨雷失笑摇头,上下打量了卫东阳一眼,想了想,实话实说道:“……不是我们,是过两日,有商队路过,要去焉支王廷,阿瑜要随着一道去走一趟……”

焉支是北匈奴的王廷,在徐氏宗族掌寒江的百余年间,徐氏主家一脉,一直有乔装随商队去焉支王廷,探看匈奴人虚实的习惯。

近年来,因徐氏隐没,寒江落寂,每年虽还有商队赶在入冬前最后的时间,赴焉支跟匈奴人贸易行商,但杨家并未派人乔装同行过,一来是因为杨家内心里,并不想真正的代替徐氏族人接手寒江,一肩挑两关,二来也是因为当年边关一战,魏梁虽损兵折将,北匈奴亦同样损失惨重,没有十年以上的休生养息,不可能再有卷土重来的兵力。是以这些年,杨雷人虽在寒江,却并未派人随商队去过北匈奴一次。

而这回徐婉之所兀地要决定要随商队去匈奴王廷,主要是想了却多年宿愿,概因她少时在寒江,因为年幼尚幼,既没去过匈奴人的草原,也没见过匈奴人。

一个自家坚守防备了百余年的敌人,自己却从来没见他们的样子,去过他们的王廷,了解他们的生活,说来也是很可笑了。

如今回了寒江,近水楼台,又恬逢时机,自然不可不去走一趟。

这是早就计划定好的事,而且各种准备也早就做好了,杨雷今日过来,不过主要就是跟徐婉说一声,或许一两日内,便要出发,让徐婉有个心理准备。

听得徐婉居然要去匈奴王廷,卫东阳也不在意别的,只忙追问:“……那要去多久?”

“……一两个月罢……主要匈奴人的王廷,不是固定的,偶有迁移,再者大漠难行,在其间也要耽搁不少时间……”

那回程路上,岂不是已经入冬!

北境的冬天,其寒冷程度可不是开玩笑的,在户外,几乎是泼水成冰!

“我也要去!”

绵绵戈壁,莽莽草原,都是暗藏无数危险的地方,加之入冬后,千里冰封,踟蹰难行,想到徐婉独自一人随在商队人群里,在大雪纷飞里艰难行走的情景,卫东阳几乎是立即就做了决定,斩钉截铁的对杨雷道。

“……”杨雷。

虽然自己还是光棍,多年来亦未对哪个女子有过倾慕之心,但身为男人,还是了解男人的,昨日打一照面,杨雷自是从卫东阳看徐婉的神态中,看出了他对徐婉的心意,想到卫东阳的身份,心中虽觉惊诧,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少年思慕少艾,为了心上人,千里追寻至塞北,无论怎么说,也算是个有勇有谋的性情中人。

只他没想到,卫东阳实际的性格,居然与他所认为的,大不相同,望着表情莽撞,面色着急的卫东阳,杨雷忍不住额角抽搐,有些无语:

“……小候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阿瑜为了去焉支,赶着在一月前便做足了准备,你这临时临头的说要去,怎么可能安排得过来……再者……”

听杨雷推辞,卫东阳不耐的打断杨雷的话头,“不是跟商队同行吗?商队那么多人,找负责的大掌柜,协商一下,多出点钱,临时增加两三个人,并不难……”

“……不单单是钱的问题……”

“一百两,黄金。”

“……”杨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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