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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比格伦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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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征兰我恨你一辈子。

颜阎一双爪子把钢琴弹出火,悲鸣淹没在无尽的音符中。

当初说好,只要刘征兰帮忙拍照,杀人她也认了。

现在来看,不如杀人。

颜阎双眼无神地按琴键。她的小拇指有点抽搐,钢琴的琴键太沉,她总是按不下去。如果说手风琴的手感是雪后阴凉地里不化的冰碴,那钢琴就是北冰洋的浮冰。

刘征兰昨天只说有点事,她可没说是被家长当作人情,卖给了单位搞联欢!

县城的填鸭式艺术教育,成功让她没记住一点乐理。而且出于对手风琴纯粹的厌恶,早在十级到手的一刹那,相关知识如同火箭发射后的助推器,迅速与本体分离。

总而言之,学琴八年,仍是新手。

而钢琴更是和她无缘——太贵了,贵到关于价格的记忆是一片空白,里面填充着一个巨大的“¥”,她平时碰都不敢碰。唯一一次接触还是在初中,在一个女同学帮助下找到了C大调的哆,弹了一首磕磕绊绊的《虫儿飞》,单手。

联欢会开在国庆假期内。国企老员工们没什么出门的热情,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合唱、唠嗑、吃零食,反而符合那个年代的习性。作为短视频重度人群,中年人们的合唱没有红歌,反而是一首流行曲。

流行歌的铺子相对简单。颜阎苦练一整夜,右手改指法左手靠简化,终于把铺子顺下来。

第二天楼道里有好几个人贴扰民告示,颜阎在心里默默道歉:私密马赛,你们有事,就去找刘征兰算账吧!

刘征兰的妈妈对此没有意见。她甚至十分欣慰,第二天早上一边抱着她的肉山儿子一边施舍她夸奖:“这才对,你要重视家长单位里的活动,给我们长面子,对你自己也有用。家庭才是一个集体,我们才是最亲的人,你那些朋友以后能帮衬你吗?”

颜阎身上挂着律易棋倾情赠送的折射影像,猛然抬起头:当着我的面说我坏话?说得好像你女儿出事儿了你会帮忙一样!可恶,友情才是最棒的!

但她现在是刘征兰,刘征兰不会激烈地反驳。她是吐出内脏逃跑的海参,为了生存,必须做出一些妥协。即使敌人并不喜欢吃内脏也没关系,大部分人只是欣赏挣扎的姿态。

于是颜阎没有回话,只是用不耐的表情表达了不满。

刘宇衡问他们的妈妈:“为什么姐姐的包子里有肉?还有鸡蛋?”

颜阎在心里回答:傻子。因为你被喂的是切片小馒头,你妈一口小黄瓜一口腐乳一口肉松一口馒头片喂你。我是手抓的,我想怎么吃怎么吃!

她想再吃一口鸡蛋,结果在盘子里看到刘征兰妈妈的筷子。她一个激灵,把装包子的盘往自己胳膊里一揽:“干嘛?”

“给弟弟一点。”

“他自己会夹!碗里也有,干嘛来我盘子里夹?”

刘宇衡立刻哭起来。说是哭,更像是一扭一扭地蠕动。颜阎直冷笑,死死按着盘子里的包子——小破包子,也就手心大,皮有两厘米厚,肉馅就橡皮擦大小。这种在她眼里压根不算包子,只能算小面团。但是自己不愿意给的东西,一粒米也必须计较到底。

她一口把包子全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油乎乎的手伸到刘宇衡面前展示:“回了(没了)!”

刘征兰的妈妈刚才的欣慰立马融化,她开始数落“刘征兰”:不关心家里人、没担当、自私、不听话……

她是个晒得很黑的女人,说话的时候,像是那种烧得不干净的纸片儿在抖。

颜阎小小声装可怜,同时抢占道德高低:“吃饭不能抢。”她伸长脖子咽了口面团,又补了一句,“我朋友不跟我抢,她们都给我零食吃。”

后面那句话点燃了刘征兰的妈妈,她说:“你怎么能拿朋友和家里人比?你弟弟是你亲人!”

这就没法沟通了。

指责毫无摩擦力地路过颜阎脑壳,从耳朵里滑出去。她只是一味埋头苦吃,中途噎了一下,想喝口稀的顺顺。结果抬头一看,自己这边压根没有喝的!刘宇衡在桌子对面紧鼻子瞪眼,边嘬豆浆吸管,边把玩着一瓶牛奶。

颜阎一咬牙,用面团子把嗝压下去。

刘征兰妈妈还在念叨,念着念着流下眼泪。她说她不明白为什么刘征兰是这种孩子,她强势了一辈子,只希望换来一个和睦的家庭,为什么连这种卑微的愿望刘征兰都不能满足呢?她到底哪里对不起刘征兰?

颜阎本来就不爱吃碳水和鸡蛋,噎得直伸脖子。抬头一看,豆腐乳肉松和小咸菜还被母子俩暗戳戳扒拉到他们那边,要是她想吃还得站起来,太没气势了。

她把鸡蛋黄全塞进嘴里,又把包子掰开,就着里面肉馅的一口汁,使劲儿嚼。肉汁和着鸡蛋黄那种雨后湿沙子一样的口感,零零碎碎滑进食道,像吃了一把小石子儿。趁着肉汁还没跑味儿,她把死面团也扔进嘴里,和着唾液生生嚼出一口甜味。最后的肉馅最好咽,但她已经食不知味,只当吞咽的辅助工具,吃完之后端起盘子就往厨房走:“五出年琴噜(我去练琴了)。”

小时候大家都看过“坏人来了怎么办”的教育视频,却基本没有看过“坏人在家怎么办”的视频,最多只是告诉你:可以报警求助。

但是法律不承认“断绝父母”,所以只要没把孩子打成伤残,报警求助的结果也只能是调解和教育,它没有任何实质性帮助,只会向敌军暴露信息,为下一次的争吵提供准确打击点。

为了刘征兰今后的处境,颜阎即使再愤怒,也不能替她痛骂她家里的人。

她能做的是尽可能忍耐,不给朋友的生活增添更多麻烦。

单位的联欢很老派,包了饭店一楼摆席。窗边挂五颜六色闪亮亮毛绒绒,塑料狗尾巴草一样的毛条彩带,场地里飘几只彩色气球,每张桌子上都有一次性塑料杯。

饭店也很老派,亮堂堂金灿灿,圆桌铺红色桌布,带个透明转盘,北边还有个挂红帷幕、摆大钢琴的舞台,很方便领导讲话和才艺表演。

榕城谁和谁都有关系,更别提饭店老板和单位领导。听说饭店没要包场钱,只需要给打折饭菜付款。颜阎兴冲冲地准备去搂席,刘征兰却说:“想多了,你没饭吃。这联欢和我妈没关系,她和别人炫耀我会弹琴,别人开玩笑让我去伴奏,她当真了。人家也很难做,说算了,但是她要面子,死活要把我塞进去。所以我是免费打工,一口饭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刘征兰补充:“你可以提两瓶雪碧走。”

此时大人都没到,按理说她应该熟悉一下谱子。可正事一逼近,除了正事以外的东西都变得有趣了。她坐在舞台边上俯瞰,觉得这个视角很新奇,好像那种演唱会里情到深处,坐在舞台边唱安可的歌手。

想到这儿,她就开始乐。嘴角还没下去,后面有人问:“你今天怎么看起来傻兮兮的?”

她回头一看,乐得更开心了。

后面站着俩人。一个圆滚滚胖墩墩,但是神情很清明,路过几个布置饭店的中年人,她都清晰地说出了名字和称呼。另一个左琴右弓,愁容满面,身上穿着影楼风新中式汉服,一只耳垂上挂着捕梦网形状的耳夹,是个丁香般结着愁肠的姑娘。

颜阎欢快地叫起来:“燕儿!艺术家!”

艺术家瞪大眼睛:“你叫我什么?”

颜阎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是刘征兰了。她努力把笑容收回去,但眼睛还是弯弯的:“颜阎说的。”

艺术家听得挺开心,看样子很喜欢这个略显敷衍的外号。

“弹咋样?”张燕之问她。

颜阎说:“烂。校运会手腕扭了,啥也弹不出来。”

“一会儿一桌吃饭?”张燕之邀请她,“‘艺术家’……哈哈,‘艺术家’女士她家那桌抽烟,来我们这桌吃!我指使我弟去其他桌给你们偷雪碧。”

“不用。”颜阎装作很酷地一摆手,“我去吃自己的。”

“你家那桌无烟?”

不知道刘征兰想不想瞒着,但问到这儿已经没法混过去了。颜阎老老实实说:“我没有被邀请,是个打工的。”

艺术家长长地“哦——”了一声。

张燕之问:“先合奏一遍?”

两人都同意。“刘征兰”弹钢琴,艺术家拉小提琴,张燕之吹笛子,小小一个舞台,跨越弦乐、管乐、按键乐器三个大类,称不上卧虎藏龙,也能说是生搬硬凑。

合奏一曲后,颜阎期待地问:“咋样?”

张燕之笑:“不错呀。”

张燕之的好话都要降一级去理解。她说“不错”就是“不咋地”,“挺好的”才是“不错”。

艺术家不笑,沉阴阴的眼珠子从荆棘丛生的眉毛下面削出来,琴弓扛在肩上,姿势像要自戕。

刘征兰和她没有矛盾,但是拦不住大人会自动给成绩最好的学生塑金身,几乎每个家长都会感慨:“刘征兰真是让她家里省心。”

其他学生习惯了打击,耳朵一捂当没听见。你讲任你讲,清风拂山冈。而她有点心气,于是心里暗暗较劲,希望至少在音乐方面胜过刘征兰。

谁能想到这死人弹得这么烂!

左手动都不动,完全是用1、3、5三个键凑出来的万能和弦。右手更是简化得不能再简化,就差照着歌词按键了。

她盯着“刘征兰”在钢琴椅上矜持的背影,心里想:刘征兰啊刘征兰,还以为你也是那种认真沉静的人。我真是看错你了!

怎么说呢……刘征兰是那种人,颜阎可不是!她正为蒙混过关偷乐呢。

合完一遍,三人都不想继续。目光清澈愚蠢的两人看向张燕之,用眼神问她接下来干嘛。

领导大手一挥:“走!带你们去隔壁厅玩儿!”

东厅办联欢,西厅办婚礼。西厅搭了个五鱼喷水的喷泉,新人都爱选西厅结婚。新郎新娘都不是特别漂亮,在场的人也不是很年轻,司仪说千篇一律的台词,婚纱是影楼的款式。

颜阎看到结婚的就皱眉——这类样板戏,她腻得慌。

艺术家问她:“咋了?上面有你前任?”

颜阎蹲下抱住脑袋,痛苦呻吟道:“你别说了。我看到别人结婚就难受。”

张燕之帮她解释:“刘征兰是无性恋。”

艺术家说:“无性恋也不这样,你少抹黑人家。”

颜阎澄清:“我说怪话和性取向、星座、血型、mbti都没关系,纯粹是我自己的问题。反正,我绝不跟会谈恋爱会结婚的人交朋友。”

张燕之问:“那康烁影呢?”

颜阎一噎:“她例外!”

艺术家喃喃自语:“坏了,这真是颜阎说过的话……你被她传染了……”

哈哈,说出来吓死你,其实你面前的就是颜阎。

颜阎不说话,装高深莫测。

张燕之轻车熟路进门,跟门口写礼簿的人打招呼:“曹姨。我带同学去一趟西厅。”

写礼簿的女人二话不说,给三个人手里各塞了一把喜糖:“干嘛去?”

“换菜。不能吃辣的单开两桌,得把水煮肉片尖椒筋头什么的去了,换几个甜咸口的。”

掌管礼金的大姨眉开眼笑:“懂事的好孩子,去吧去吧。”

有张燕之在,一路绿灯放行到后厨。后厨大门就在西厅后面的院子里,一扇小门开着,用以传菜。院子里有假山假树假花,还有个跟狗一起玩儿的小男孩。

张燕之问:“想吃啥?”

艺术家说:“都行。”语气拉得弯弯曲曲,似乎指望着有人从她的犹疑里做出一个令她满意的决定。

颜阎说:“不要辣的!”

张燕之咧嘴一笑,果断道:“那就猪耳朵。我给你俩要点猪耳朵来,你们随便玩儿,别蹭席就行。”

说完,她就一头钻进后厨。

张燕之走了,艺术家就不太有主意,视线落在“刘征兰”身上。要是刘征兰本人,现在怕是要叹气一声,带着她回去练琴。可惜现在是颜阎顶号,她说:“那……咱帮礼部尚书数钱去。”

礼部阿姨默认她俩是张燕之的小跟班,没把她们当大人看待,一再声称“碰了钱容易出事”,只让她俩帮忙登记。

这对新人家里都是开店的,随礼的人也都没报大名。颜阎和艺术家趴在红布桌上,从方言和生活经验里拼凑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名字:彭姐凉皮、柳家竹器店、小李电动车、姊妹馄饨、重庆小面、建设路沙县小吃、后路沙县小吃、亮记椒麻鸭……流动糖葫芦摊?怎么连这都有?

两人凝望着流动糖葫芦摊的金表大爷当风敞怀的背影,陷入沉思之际,一个系花丝巾的女人跑过来,撑着红布桌问:“曹姐,我家小霆和小红从这里出去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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