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隆哲尔·奥坦伊？”阿尔尼尔道，“哦，它快死了。”

康烁影大叫：“快让它走！”校运会她和刘征兰被游离体影响到时，律易棋一惊一乍的反应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它会的。它活得太久，又不愿意回恒星，是个爱热闹的老人家。等它时候到了，它会自己去电离层。”

“不是！”康烁影着急，“把它叫回来！别打了！扶梯真赔不起！”

阿尔尼尔叫不回来。因为扶梯战况升级了。

布兰登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记飞踢踹在游离体身上。可惜她穿过了对方的身体，整个人麻麻的。

兔狲挥舞四只戴着手套的爪子，张牙舞爪扑过去，和布兰登一块儿把游离体塞进扶梯缝隙里来回抽动，一会儿又拽出来狂甩。

知道这东西是老人家之后，康烁影心中有一丝于心不忍。她按捺住那点同情，朝卡尔伸手：“香水瓶拿来，赶紧结束这场闹剧，不把你们报告给办事处。”

“可是我的改装……”

银芯梅说：“到了我最喜欢的时刻。”

伊把手伸进胸前的衣服里，不顾康烁影“你把东西放在哪儿？”的惊呼，从容拿出一个正方体。

正方体边长大概10厘米左右，黄铜色边框镂空出粗犷的花纹和不知名的字母，每一面上都有一个小小的窥视孔，碧沉如玉的色彩从孔洞中漏出，宛如漫上河堤的绿水。

“寰宇匣————”飞飞张开翼膜展示。

卡尔道：“这个不是早被淘汰了？”

“试试，说不定呢。”银芯梅拨动边框上的字母，固定好花纹和字母的位置，“位置？”

球球：“禧禧烤肉店18号桌东侧靠窗。”

“时间？”

“下午十二点四十四。”

“帧数？”

“25fps。”

银芯梅调试好寰宇匣，挑出一面让康烁影看。康烁影把一只眼睛凑近窥视孔，在寰宇匣的内部，是只绿色水晶球一样的设备，里面显现出她在烤肉店里的场景，周围人的脸庞很模糊，唯独她身边很清晰。

在慢放的设备里，她手边装包的纸袋旁伸出一只巧克力色的鼻子，过了一会儿，黑灰相间的毛发冒出来，两只粉色的爪子飞快抓住平放着的纸袋里冒出来的一截金属链。

然后的情节……

“看到了什么？”飞飞问。

康烁影沉默片刻，揉了揉眼睛：“我怀疑我看错了……”

她打开自己的包看了看，又抓起银芯梅手上的筒包检查。

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迷茫地抬起头，又从卡尔手上拿过所有的包，一只只翻过去。CF、流浪、19bag……

检查到衣架肩膀上的Leboy里，她一顿，掀开金属锁头，把包伸到众人面前：“喏。”

包里静静躺着一只熟睡的刺猬。

零碎的布条、毛绒玩具、棉花、几个拇指大小的电子芯盘、零食碎屑、还有无数从奢侈品上抠下来的logo。它枕着一座小小的宝库，在昂贵的奢侈品里酣然大睡，不知春秋。

“是它吗？”康烁影问卡尔。

“是它。”卡尔沉痛点头，“上次正是在空调管道里遇见它，我们相谈甚欢，甚至到了相邀归家的程度，但它恩将仇报，它的枕头就是我的改装芯盘。”

大耳朵狗惊叫：“它一直睡在我们展示台上的包里？”

阿尔尼尔挠挠脑袋：“这就是为啥我们能找到它。它一直住商场空调管道和通风口里。但我们也不知道它最近搬家了。”

飞飞捏着鼻子跳进去揉它肚子：“醒醒，醒醒！怎么偷别人东西呢？败坏我们灵肉名声！”

“醒……醒……醒起早！”刺猬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了看蜜袋鼯，又看了看老巢外面围成一圈的生物，“呼”地把自己缩成一个毛栗子，“好，不。走走走走。”

“喂？喂？能听见吗？”飞飞摇晃了一阵，终于感觉不对。它从刺猬的宝库里找出一颗闪亮的纽扣，对准它蜷缩的身体。

刺猬探出一只黑黑的眼睛，和纽扣里的自己对视几秒，瞬间连滚带爬地缩到另一个角落，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东西，高高，黑黑日，害怕我。”

它抓起一些布条和纽扣举过头顶：“不不不不。走走。回。”

“嗨。你还记得我吗？”卡尔问。

刺猬一下子立起来：“凉凉硬硬！喜！说说不来？等！”

“我一直在找你，但不是想跟你聊天，是因为你偷了我的改装芯盘。”

“无。拿。”

“……好吧。可以还给我吗？”

“喜。”

小刺猬把它脑袋底下的改装芯盘递上：“说说？”

“我也不知道聊什么……刚才在聊民族认同。”

“朋友，大家。不认识，不大家。不认识，不坏。不认识，不好。”

卡尔若有所思：“你说得对。”

“怪不得你俩能玩儿到一起去！”康烁影说。

“……这不是灵肉。”飞飞说，“这是乎盖葛。”

“能不能讲点我听得懂的？”康烁影抱臂。

“并不是所有动物都适合拥有知性。”球球低声道，“有些动物的脑神经数量实在太少了。有些耗能太大，没有多余的能量分配给大脑。还有些个体纯粹是比较不聪明。这些倒霉蛋的理解能力和语言能力都很低下，无法融入社会。同时又因为特立独行，无法回归自然群体，所以陷入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飞飞用一种超乎想象的冷静语气说：“没有任何群体能接纳它们，它们昼夜哭嚎，大多数惨死野外，或者被当作宠物、奴隶带走。这就是弓粟的科技，这就是她被灵肉敌视，也被灵肉尊敬的原因。”

“灵肉的制造不是不可复制吗？”康烁影一边问一边发消息给马老师，她的语音助手弓粟会自己回复的。

“哀者。”对面几乎是秒回，“有些人叫乎盖葛，一样的，语言不同而已。”

弓粟——或者说弓粟的意识模型——她的数据库很有限，因为高度模仿脑容量，再加上玛丽基金会对她的技术有所防备，信息墙几乎将她囚禁。她只能浏览，很少可以储存或者运算。

因此她搜索了几秒才回复：“灵肉的制造早已不是谜团，虽然高度依赖运气，但还是有很多大规模成功的案例。你见到的这只小刺猬，正是野外习性没有完全退化，又无法回到族群中，只能搜寻人类物品筑巢。”

康烁影给她发消息：“你可恶啊你，创造了这种中不溜的生物，就不知道人道主义销毁吗！”

“什么？”弓粟回复，“根据我的记忆，‘我’没有创造哀者。我的编辑过程非常规范，实验动物也选择了体型适中，有明显知性的犬类、猩猩、锯爪科。虽然‘我’创造的美拉熊智商不太高，但是当流水线工人也是绰绰有余。”

“哈？那为什么飞飞说这是你的科技？”

“我不知道。”弓粟迷茫道。

“我知道。”马英妹关键时刻顶了号。康烁影眼睁睁看着弓粟的语气向老师靠拢，虔诚地把手机拿高了一点，“因为你死了。”

康烁影：“展开说说。”

“她死了，一切关于灵肉的坏事都可以推到她身上了。死人又不会说话。意识模型这种不靠谱的东西更不会有人信。”

“那她还挺倒霉的嘞。”

“是啊。”

“我回去给她带棒棒糖。”

“？小康同学，我看你是学傻了。”

康烁影一边打字，一边把手往卡尔那里一伸：“拿来。”

“什么？”

“香水，闹剧结束了，赶紧让我走，我还是有事要做。”

拉尔“哦”了一声，开始从大衣口袋里掏香水。游离体贴地俯冲过来，把路人电得捂着腿嗷嗷叫：“不行！”

球球狐假虎威：“哪有你说话的份儿！非法移民的事还没跟你算账。”

游离体默默缩回扶梯里。而扶梯又是一卡，居然开始正常运作了。

“你去哪？”卡尔把香水放到她手里。

“须州的办事处，玛丽基金会管的那个。”

卡尔道：“我能否和你一同前往？我找到了改装芯盘，要撤销案件。”

“得嘞。”康烁影把WOC举起来看了看，logo好好的，链子也没掉。她爱惜地摸了摸包盖上的logo，指尖传来冰凉舒适的触感，“你付打车钱。”

她又转过身，指着地上的阿尔尼尔、大耳朵狗，还有扶梯上气喘吁吁的布兰登与兔狲：“你们把商场给我弄好！别惹事！到时候警察查监控，还以为我和你们是一伙儿的！”

非法移民们被她莫名其妙的霸气震慑了，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其中大耳朵狗由衷感慨：“刻石人培训基地出来的智人，果然不同凡响。”

康烁影懒得理它，挎上链包，噔噔噔下楼了。

游离体和阿尔尼尔开始商量要在商场里喷什么混淆记忆的香水。和兔狲、大耳朵狗一块儿向小刺猬的秘密巢穴里探头，兔狲从里面捧出小刺猬，正义凛然道：“收编了，吃不了几个面包虫。”

而推着衣架走远的卡尔又忽然撤回来：“先替我养一阵，等我回来把它带回去。”

兔狲警觉道：“你一个智械能养好乎盖葛吗？”

卡尔想了想，觉得也是：“那请和我加个联系方式，我常来探望。”

常年不锻炼的布兰登在四楼的奶茶店外坐了好一阵，这时才半死不活地从扶梯上下来。

她听完大耳朵狗的解释，无力地点点头，开始向小刺猬的珍藏们下手。纽扣没啥用，有一两张纸币，还挺新，奢侈品logo闪闪发亮，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皮革和布料构成了舒适度小窝，从商场外的地面上带进来的栾树花和石楠花瓣铺在包的四个角落里，小刺猬似乎在这些植物里定点排泄。

“奇怪。”大耳朵狗嘀咕道，“怎么没有吃的……”

布兰登心中一凉。

她一个个翻开那些奢侈品logo，最后干脆把包倒过来，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把所有的logo翻过来，又拿起混杂的里面的皮革布料凑近观察，神情越来越惊悚。

此时此刻，下到三楼的康烁影被一个小女孩拽住衣服。

“姐姐。”女孩子说，“能让刚才那个大朋友跟我一起玩儿吗？”

“快！”布兰登大叫，“快把那个地球人找回来！”

康烁影弯下腰，握住小女孩儿的手。

“滚。”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