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颜阎曲腿坐在她床边玩手机,大概是被铃铛叫来的。康烁影见到颜阎就难受,把头扭到一边,脖子上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
她想说话,却口干舌燥,喉咙里泛起柠檬一样的苦酸。手臂逐渐恢复知觉,她挪了挪胳膊,感受到一丝冰凉,转眼望过去,顿时大叫起来。
她的手臂僵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掌心里还握着那只链包。
她跳下床,尖叫着把包从手指里撕下来扔在地上。颜阎吓得按灭手机,从床边蹦到墙角。铃铛挤到她身边一起躲着。以布像受了声波攻击,棒槌一样直直倒下。只有布兰登捡起地上那只包拍了拍,送回康烁影的手里。
康烁影失声:“快松手啊!那个包指定有问题!”
“我知道。”布兰登说。
铃铛叹息道:“你真是太倒霉啦。你要是晚半天去,也不会买到有宝冠券书的包。”
康烁影张嘴,嘴里冒出来却是一阵不明所以的怪叫——她刚才把嗓子喊叉了。
颜阎端着一杯凉水过来,让她漱漱口顺顺嗓子。今天她格外殷勤体贴,还拎着个塑料袋让她吐水。
漱完口,康烁影哑着嗓子道:“我拿着那个包,头就很晕,特别特别生气,想把所有人捅死。”余光看到以布,她补充,“不是真的想捅死所有人。”
“正常的正常的。”颜阎讨好道,“上学上的。”
康烁影掐了她一把。她“嗷”地叫起来,捂着胳膊委屈地蹲到铃铛身边。
“的确是正常的。”铃铛柔声道,“刚才这位纽克·布兰登小姐跟我说过了,行动组的组员们也做了认证:你感染贫女症了。这种病的症状就是易怒、暴力、贪婪、精神错乱,会将虫卵当作‘宿主’一样爱护。”
“什么?什么什么?你说的我怎么一点听不懂?”
铃铛叹了口气,朝布兰登抬了抬下巴。秘人会意,把小刺猬栖居的Leboy拿了出来:“这是什么?”
“香奈儿。”康烁影老老实实。
布兰登掀开包盖,从里面拿出一块连着皮革一起抠下来的金属logo。
“还是香奈儿。”
她把logo翻过来:“现在呢?”
康烁影凑过去看,“噫”地叫起来。
菱形logo背后的皮革颜色杂乱,上面有开线般的花纹,仔细看去就能发现,皮革正一股一股、蠕蠕地动弹。几只像是毛毛虫一样的东西,从皮革的缝合线里探出半个脑袋。它们整个缩在两层皮革中,仿佛两片面包里夹的培根。芽黄的身体像是舌头舐糖纸般伸缩,时不时从口中吐出一股奶油色的粘液,把更多皮革撕下来,反身黏在身上的“面包”里。
康烁影颤抖地指着它:“这啥呀……这……啊?嗯?”
“宝冠券书。”铃铛说,“很知名的虫子了。贫女症的主要传播者,能毁灭一个城市呢。”
“那我还有救吗?”康烁影哭丧着脸问。
“有的有的,不急。时代是发展的!早就有特效药了。”
颜阎隔着半个房间,凌空指那块皮革:“这是它的……茧?有点恶心吧……”
“对。宝冠券书是能消化皮革的。所以一般用丝绸、皮革作茧。”布兰登按死那只幼虫,一股难闻的皮革味从虫茧里飘出,“成虫有拟态的能力,所以你看到的logo,其实是成虫产卵后的尸体。”
颜阎说:“更恶心了。”
“那我生病,呃……”康烁影越说越觉得像给自己狡辩,“呃……发疯……也是因为这个……叫啥?”
“宝冠券书。它们不仅食用皮革和丝线,也会吸食人类的汗液和油脂,但是因为口腔酸液带有轻微的腐蚀性,很容易侵入人类的皮肤,造成精神错乱。成虫会在衣服标签、奢侈品、以及画框里产卵,因为这些东西带有收藏性质,人们很少轻易拆解它们,是个安全的产卵地点。
“产卵后它们会腐蚀掉胶水,用拟态后的尸体成为虫卵的养分。幼虫体型太小,酸液带来的刺痛感会被大脑神经误认为是金属的‘寒冷’,或者针织品的‘刺痛’,很难被发现。因为成虫和虫卵差别太大,有很长一段时间,根本没人知道它们是同一种东西。”
康烁影龇牙咧嘴地狂搓自己的手指:“就是说我一直在摸虫尸体!”
以布接过布兰登的话头:“——对于富人,这种漂亮又新奇的成虫尸体,是它们的财富里的宝冠。对于穷人,它是病入膏肓、借钱治疗时交给银行的抵押物,是券书上的签名。所以才叫宝冠券书。”
“呱唧呱唧啊!”颜阎坐在病号的床上鼓掌,“读过书就是不一样!”
康烁影这才想起以布被她勒了个半死,明明是来给人家送锦旗的,结果差点得改送花圈了。她窘迫地转向被她入室抢劫般勒了一阵儿的以布:“布老师还好吗?”
对方比了个“ok”:“没事。掐了你真是对不起。”嗓子比康烁影劈得还厉害。
康烁影心有余悸:“没事,我也掐了你,咱们两清了。”
颜阎笑嘻嘻:“康烁影是贫女症,你是咋了?不会也得精神病了吧?抓紧治疗呀!”
“我想掐你可不是因为精神病。”康烁影怼了她一下。
“我……差不多吧。”以布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跟你们说过。我被征兵去打过仗,后来精神就不好了。”
颜阎问:“战争后遗症?”
“可以这么说。”
颜阎一个大幅度弯腰:“对不起我刚才是情商低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哦……”康烁影顿时同情起来,“那你跟这里的员工说呀……它们都不知道。你说了它们也不会怪你摔碎杯子或者偶尔情绪失控了。”
她话音刚落,就被捂住了嘴。布兰登叹了口气,在她耳边低声道:“他打的不一定是哪场仗。万一是和灵肉打的呢?万一这里有人和他政治立场不同呢?”
“那也比瞒着好。”康烁影扒拉开她的手,“他又不是战争狂,而且还不是报名参军,只是被征走的。我觉得没人会说他。”
“你说的没错。我以后会试着沟通。”以布道,“但是杯子我记得我赔了?”
铃铛点头:“赔了,工资里扣的。我记得很清楚。”
“给我看看。”颜阎拿过她那个圆盘状的讯传,摆弄了两下,发现这个讯传上完全没屏幕,看都看不懂。
她又拿过以布那个普通手机一样的讯传,无师自通地打开了办公软件,用以布的手机登上铃铛的账号,等她用上级权限找到了赔偿流程,她彻底无语了。
“杯子走了报销途径,卡在采购那儿了,上次流程动弹是仨月前。”
康烁影:“合着是纯粹的效率低下!”
铃铛扭过头,装作吹口哨。